鄭書韻看了稿子一遍,隨後看向劉小軍,開口道:
「寫的還可以,可還是得改一下。」
「你寫我是一名普通工人,你記住你不是普通工人,你是技術工人。」
「你寫的我去廢品站找了一個舊的電機,這個可以保留,可你後面又寫老闆說不要錢,我說不行,塞給他二十塊,這句刪掉。
「畢竟這裡是學術會議,人家不是來聽你講故事的。」
「衝擊強度這個數據要放在最前面。」
隨後鄭書韻看著劉小軍,又開口補充道。
「還有你這個字不行,太醜了,還歪歪扭扭的,你拿到台上去念,你自己能認出來你寫的什麼不?」
「態度好一點,今晚回去認認真真的抄三遍,明天記的給我。」
劉小軍答應後轉身出去了。
陳安等劉小軍出去後,小聲對鄭書韻說。
「嫂子,你這也太嚴格了吧。」
「可不嚴啊,你自己想想,下個月你們去BJ,台下坐的可全是專家教授,他要是搞砸了,人家可不會說他不行,人家會說紅旗機械廠不行不專業。」
鄭書韻轉過頭看向葉秉文。
「你也是,匯報的時候你坐在台下,萬一有專家問你話,你總不能說這個問題,你得問小軍,你是廠長,你得兜住,你只廠子的靈魂人物定海神針。」
葉秉文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劉小軍拿著抄好的稿子來了。
字確實工整了不少,能看出來是費了很大勁寫的。
鄭書韻接過去看了看。
「行,現在念一遍。」
劉小軍站在辦公室中間,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師好,我叫劉小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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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書韻打斷。
「停,各位老師好,不是各位老...師...好,語速太慢,人家聽著著急,再來。」
「各位老師好,我叫劉小軍……」
「停,我叫劉小軍,這個叫字太重,你說我是就行了,你是劉小軍。」
劉小軍深吸了一口氣。
「各位老師好,我是劉小軍。」
「來自紅旗機械廠……」
「停,來自兩個字去掉,我是紅旗機械廠劉小軍,乾淨利落。」
劉小軍重新開始。
「各位老師好,我是紅旗機械廠劉小軍,今天我向大家匯報我們廠攪拌器改造的經驗……」
「停,的經驗三個字去掉,就說攪拌器改造的事,口語化一點,別整得跟寫論文似的。」
劉小軍咽了口唾沫。
「各位老師好,我是紅旗機械廠劉小軍。今天我向大家匯報我們廠攪拌器改造的事。」
鄭書韻點了點頭。
「行。這句過了。下一句。」
劉小軍低頭看了一眼稿子,在稿子上畫了個圈。
就這樣在鄭書韻的指導下,劉小軍的稿子越來越完善,語氣語速也越來越放鬆。
..........................
「今天就到這兒,明天接著練。」
劉小軍抱著稿子走了。
陳安在旁邊忍不住說了一句。
「嫂子,你以前是不是當過老師?」
「沒有,我在出版社幹校對,一個字一個字地摳,比你們這難多了。」
.........................
第二天,鄭書韻帶著之前的錄音機來了。
劉小軍站在辦公室中間,重新念了一遍稿子。
念完後,鄭書韻按下播放鍵。
錄音機里傳出劉小軍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含糊不清。
「各位老好.........攪伴器.......。」
第三天,劉小軍的發音清楚了不少,可新問題又來了。
「你念稿子的時候,頭別低著,抬頭看前面,稿子放桌上,偶爾看一眼就行,你要跟人家交流,還有你兩隻手別攥在一起,放下來自然下垂。」
劉小軍試著抬頭,念了兩句就卡住了,兩隻手也不自覺的又攥在了一起。
「別緊張,念錯了沒關係,重新來。」
第四天,劉小軍的體態好了不少,稿子也基本上能順下來了。
鄭書韻把錄音機收起來。
「行了,從明天開始,練普通話。」
她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這些是你稿子裡容易讀錯的字,轉速你說成轉素,拆了你說成拆哩,測試你說成測細,一個一個改。」
第六天,鄭書韻把葉秉文和陳安也叫過來一起模擬現場。
「各位老師好,我是紅旗機械廠劉小軍……」
鄭書韻突然舉手。
「我問你個問題,你那台攪拌器,用了多久了?」
「呃……用了……快一個月了。」
「一個月,那你說長期穩定性有保障,憑什麼?」
劉小軍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鄭書韻看著他。
「這個問題你回去想清楚,下次人家問你,你不能說用了快一個月了,人家會覺得你在開玩笑。」
鄭書韻又看向台下的陳安。
「陳安,我問你,你們的檢測數據,除了蔡教授實驗室,還有沒有別的機構覆核過?」
陳安下的一激靈,趕緊站起來。
「目前沒有,但是蔡教授實驗室是……」
「我知道是哈軍工的,專家問你這個問題,不是想知道蔡教授是誰,是想知道你們的數據是不是只有一家說了算,你回去想想怎麼回答。」
鄭書韻又看向葉秉文。
「我問你,你們的設備自改比例過高,專家不信任,你怎麼解決?」
「我們準備連續生產,積累數據……」
「光積累數據不夠,你得讓人家看到你在往規範化走,你們有沒有申請專利?有沒有起草標準?」
「正在準備。」
「正在準備這個說法不行,你要說已經啟動,預計什麼時間完成,給人家一個明確的時間點。」
鄭書韻站起來,看著三個人。
「今天就到這兒,你們記住,專家不是來找茬的,是來挑毛病的,你把毛病堵住了,人家就信你了。」
三個人都點了點頭。
第七天,劉小軍把攪拌器又拆裝了一遍。
他把每個螺絲都緊了一遍,把電路重新檢查了一遍,把電機拆開清了灰。
他蹲在地上,看著那台攪拌器看了好一會兒。
晚上,劉小軍躺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把稿子放在枕頭邊上,閉著眼睛默念。
念到第三遍的時候,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台上,底下坐滿了人。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下子驚醒了,滿頭是汗。
看了看表,凌晨三點。
他把燈打開,又把稿子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