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無聲息地覆壓在京市的上空。
微涼的晚風順著敞開的窗台溜入,拂過這間燈火通明的客廳,屋內的氣氛卻凝滯得如同寒冬凍土。
三道身影默然相對,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沈書澈迎著兩道投向自己的視線,指尖沉悶地夾著香菸深深吸了一口。
灰白色的煙霧緩緩吐散,又被穿堂而來的晚風瞬間撕碎消散。
「為什麼?」
煙霧散盡之後,沈珞寧清亮的質問聲終於打破死寂。
沈書澈側眸看了一眼身側神色淡然、一言不發的宋憐清,指尖用力將菸頭狠狠摁滅在玉石菸灰缸里,依舊不語。
「爸!你為什麼要對他下手?」
沈珞寧的聲音陡然加重。
面對素來引以為傲的女兒,那些錯綜複雜的緣由,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剖白。
燕都發生的事他已經打探清楚,只是核心的內情被人刻意遮掩起來。
就連明幽局的人,都專程登門找過自己。
他想不通,明幽局為何庇護沈書仇,卻也由此察覺,這個流淌著沈家血脈的年輕人,遠比自己想像的更加特別。
「我不管背後藏著什麼樣的算計。」
沈珞寧的聲音一點點嘶啞泛紅。
「他身體裡流著你的血,他就該是沈家的人。無論出於什麼緣由,你都不該動殺心去謀害他。」
「你先回房,我和你父親單獨說幾句。」
僵持間,一直默然佇立的宋憐清終於開口。
「媽,可是……」
沈珞寧回頭,撞進母親一雙清冷沉靜的眼眸,話音頓時卡住。
她方才只顧著激動質問,全然忘了宋憐清還在場。
「聽話,回去。」
宋憐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沈珞寧抿緊唇瓣,最後看了一眼始終沉默的沈書澈,終究轉身回了房間。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宋憐清抬眼,淡淡看向身側的男人:「明天,我帶珞寧回宋家。」
沈書澈這才抬眸,緩緩開口:「我會處理好所有事。」
「處理?」
宋憐清唇角勾起一抹微涼的譏笑,「你是打算,繼續對他下手?」
「這事你不用管。」沈書澈語氣沉斂。
宋憐清望著他,輕聲追問:「若沒有今天這件事,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瞞著我?」
「我也是近期才知曉。」
沈書澈沉聲回應。
宋憐清靜靜凝著他,辨不清這句話的真假。
片刻後,她緩緩開口,一語戳破關鍵:「是姓慕的,對不對?」
話音落下,沈書澈神色驟變,驟然抬眼看向她,聲音壓低:「你調查我?」
宋憐清低低笑了一聲,笑意淺淡,毫無溫度。
「算不上調查。」她神色平靜,字字清晰,「關於她的事,我十幾年前就知道了。」
「當年你刻意接近我,我若是連你的過往都一無所知,又怎敢與你相守?」
她語氣坦然,沒有波瀾:「我一直都清楚,你當初靠近我,借的就是宋家的勢,想坐穩沈家主的位置。」
沈書澈深深看向她。
這一刻,他忽然發覺,這個常年伴他身側、溫潤沉靜的妻子,從來都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溫和簡單。
「你我皆是世家中人。」
宋憐清繼續淡淡說道。
「身處名利棋局,誰沒有野心?你借我宋家勢,我借你沈家權,互相依託,我從不在意這些。」
「可我唯獨沒想到。」
她話鋒微冷,「你行事這般草率,給自己留下了這麼大一個禍根。」
「我現在給你兩條路。」
宋憐清沒給他插話的機會,語氣冷靜得近乎冰冷:
「第一條,你執意按自己的想法,繼續對他下手。但若是如此,我會立刻帶著珞寧,徹底離開沈家。」
沈書澈眉頭驟然蹙起:「第二條?」
「召他回沈家。」
宋憐清字字清晰,「你要當眾認下他,把他接回沈宅,讓整個京市的圈子都知道,沈家還有這一脈血脈。」
沈書澈眸光沉凝:「你到底想做什麼?」
「明幽局不惜出面保他,足以證明他絕非尋常人。」
宋憐清從容剖析。
「他背後藏著連明幽局都有所忌憚的勢力。你此刻執意與其為敵,對沈家對我們,百害無一利。」
「沈家在京市從來不是一家獨大。」
她繼續沉聲說道,「你一旦和他背後的力量徹底撕破臉,其餘蟄伏的勢力只會伺機而動,坐收漁利。」
「與其硬碰硬,不如順勢將他認回沈家。一來可以徐徐探查他背後的底牌,不至於打草驚蛇,二來若是運用得當,這股未知的力量,反而能成為沈家的助力。」
沈書澈定定看向她,心底滿是震動,沉默良久,低聲問道:「倘若,他不肯回來呢?」
「他不願回沈家,我們便主動去找他。」
宋憐清語氣篤定,「同時向外界公開他的身份,告知所有人,沈家有一脈血脈流落在外。就算我們不主動試探,也自有旁人替我們去試探他背後的深淺。」
話音落下,她眼底掠過一絲淺淡自嘲,輕聲補了一句:
「況且,我也想親眼見見,那個姓慕的兒子,究竟憑什麼,贏過了我。」
「我想,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宋憐清道。
沈書澈沉默一瞬隨後點點頭。
「最後再提醒你一句,你並不是最先知曉他身世的人。沈家內部,早就有人比你更早摸清一切,我想,你心裡清楚那人是誰。」
宋憐清淡淡拋下這句提點,沒有再多停留,轉身走回自己的臥房,只留下沈書澈獨自佇立在凝滯的書房之中。
沈書澈心下瞬間瞭然那個暗中窺探之人的身份,只是眼下風波在即,追究內鬼並不是當務之急。他拿起桌上的私人座機,指尖按下一串熟記於心的號碼。
鈴聲短促響了幾聲,便被接通。
「我是沈書澈。」
聽筒那頭,一聲涼薄的冷笑漫了過來。
「我知道。」
身在蘇市的沈書仇垂著眼,沈書澈對他發難,早已徹底點燃了他心底的怒意。
早前沈晚芙便告知過他流淌著沈家血脈,可他從來無心回歸宗族,也不願探尋塵封的過往。
奈何沈家步步緊逼,一再招惹,徹底磨平了他僅存的淡然。
經歷過燕都那場風波後,沈書仇早料到沈家一定會再度找上門,卻沒料到僅僅一夜過去,京市沈家的電話就徑直打了過來。
電話另一頭是這具身體名義上的生父,可沈書仇的心底,翻不起半分屬於親情的波瀾。
沈書澈握著手機,胸腔里的血脈莫名微微震顫,可那一絲異樣轉瞬便歸於死寂。
「出來見一面吧。既然身具沈家血脈,理應回來認祖歸宗。」
沈書仇譏諷冷笑:「你處處算計我、想弄死我的時候,怎麼不說認祖歸宗?現在奈何不了我,才想起我是沈家人?」
「放肆!」
沈書澈冷聲厲喝,「我終究是你父親。你真以為憑你背後的力量,就能抗衡整個沈家?」
沈書仇懶得糾纏,語氣凜冽:「那就玩一局。看我們誰先死。」
沈書澈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聽筒里換了一道平靜沉穩的女聲。
「沈書仇,我是宋憐清。」
宋憐清語氣從容,不帶半分歉意,卻句句拿捏人心:「先前是他處事偏激。你可以不認父親,但你應當知道,你的生母,並不姓沈。」
生母姓慕。
沈書仇瞬間想起沈晚芙的話,眸色微凝,短暫沉默。
「時間地點。」
「明日,京市沈家。」宋憐清淡聲道,「你到京市,自有人接你。」
電話掛斷。
宋憐清抬眼看向沈書澈,目光銳利:「姓慕的,你應該處理了吧?」
「動過手,生死未定。」
沈書澈臉色陰沉。
「那就當她死了。」宋憐清語氣極淡。
「你要拿這個騙他?」
「不靠騙,你能請得動他?」
宋憐清垂眸,字字清醒,「先讓他來京,才有棋可下。」
沈書澈默然默認。
——
蘇市,陽台。
俞靈歡身姿妖嬈走到沈書仇身側,柔聲道:「需要我幫你擺平嗎?」
沈書仇搖頭:「不用。」
俞靈歡立刻擺出幽怨模樣:「也是,你身邊佳人環繞,奴家最不起眼。」
沈書仇無奈失笑,順勢問道:「你過來了,水薇怎麼辦?」
俞靈歡眼底狡黠一閃,故意高聲裝傻:「俞水薇?誰呀?我不認識。」
不等沈書仇阻攔,她立刻拖長語調,笑意盈盈補了一句:「哦!想起來了,是某人負心,跟奴家生下的孩子,對吧?多謝你提醒呀。」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傳遍整棟別墅。
沈書仇扶著額頭,咬牙看向身旁偷笑的女子:「你這妖女,分明是故意的。」
「嘖嘖,原來你還記得奴家是妖女呀?」
俞靈歡將紅唇湊到他耳畔,氣息曖昧軟糯。
「我就是故意的又如何?屋子裡的幾位姑娘氣場一個比一個凌厲,奴家可招惹不起,偏偏狐白白又不在身邊,我只能找點樂子罷了。」
她曖昧輕咬字音:「而且奴家的妖,從來不止表面。某些事,你最深有體會。」
尤其那個深字被她咬的很重!
身後的視線,瞬間更冷。
洛十三聲音微涼,帶著幾分寒意:「好弟弟……你竟然還有個孩子。」
第五傾寒眼底殺意翻湧,語氣偏執癲狂:「早說了,這些賤人,全都該殺。」
澹臺池孤輕撫小腹,輕聲期許:「池孤……也想和道主有個孩子。」
唯獨裴柔一臉懵懂,撓著腦袋天真發問:「孩子?誰的孩子?深有體會,又是什麼意思呀?」
血海里,紅雨靜靜看著這一幕,早已習慣自家主人這個樣子。
有時候她也分不清,她的主人到底是真的傻,還是深謀遠慮,但幾番下來,紅雨更傾向前者,傻的閉塞連一點通透都可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