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市。
辭別楚思琪，韶妙獨自一人回到那片老舊小區。
此地如今正在動工重建，一堵堵牆壁正在重新壘起。
她在原地駐足片刻，終究轉身離開，很快行至一處公交站台。
站台之上只有零星幾個人影，她還未落座，一輛公交車便緩緩駛來。
車門開啟，數人有序登車。
望著尚未閉合的車門，韶妙心底莫名一動，抬步也踏了上去。
清晨的車廂不算空曠，卻尚有空餘座位。韶妙運氣不錯，尋到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汽車緩緩發動，街邊景物飛速向後掠去，連同她的回憶，也一同往歲月深處回溯。
不知何時，車廂內的乘客悄然消散，周遭光景悄然異變。
透過車窗玻璃的倒影，韶妙猛地瞥見身後坐著一道無比熟悉的身影。
她驟然回頭，後排座位上，一名少年正閉著眼靜靜休憩。
望見那張刻骨銘心的面容，韶妙心口猛地一顫。她幾乎要抬手揉眼，疑心這只是一場幻夢，就在這時，身後的少年緩緩睜開了雙眼。
四目相撞。
胸腔之中，心跳擂鼓一般重重作響。
「韶妙同學？」
少年清朗的嗓音輕輕響起，將失神的韶妙拉回現實。她說話都帶上幾分結巴：「沈……同學？」
沈書仇抬手摸了摸臉頰，面露疑惑：「怎麼，我臉上長花了？」
「沒有！」韶妙下意識脫口而出。
「那你為何一直盯著我看？」沈書仇望著她，唇角噙著淺淡笑意。
一句話落下，韶妙耳根瞬間染上一層緋紅。
她微微抿唇，終於問出盤旋心底的疑惑：「你怎麼會在這裡？」
面對她的發問，沈書仇笑意淺淺：「自然是去學校。韶妙同學，你身體不舒服嗎？」
「上學？」
韶妙微微怔住。
「是啊，難道你不是？」
韶妙再度失神，低頭看向自身，身上赫然是從前常穿的那件紫色衣衫。
「可你不是……」
韶妙抬眸，聲音細若蚊蚋。
話尚未說完，一隻手掌便輕輕覆在了她的額間。
「韶妙同學，你在胡說什麼？」
溫熱的觸感落在肌膚上，心底盤旋的萬千疑問驟然被沖得七零八落，耳根的緋紅一路蔓延，染遍了整張臉頰。
此刻的韶妙如同被捏住後頸的小貓，渾身僵住，動彈不得。片刻過後，那隻手緩緩從她額頭收回。
方才沉溺在這份暖意之中的她，眼底悄然掠過一絲意猶未盡的失落。
下一瞬，一道聲音低低響在耳畔。
「要過來一起坐嗎？」
「誒？」
韶妙輕呼一聲。
「可……可以嗎？」
「當然可以。」
沈書仇含笑應聲，朝她伸出一隻手。
望著眼前伸來的手掌，韶妙沒有遲疑，輕輕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二人挨肩並坐，韶妙幾乎始終垂著腦袋，唯有眼角的餘光，牢牢黏在沈書仇的身上。
耳畔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混雜著身側那人淺淺的呼吸，她不由得一陣恍惚。
她分不清，此地究竟是舊夢啟幕的原點，還是一場大夢的終局。
過往種種歷歷在目，無比真切，而眼前的光景同樣鮮活，虛實之間，韶妙已然無從分辨。
「韶妙同學？」
下一瞬，沈書仇的聲音再度在耳畔響起。
「誒！我在！」
韶妙渾身猛地一激靈，脊背瞬間繃直，指尖下意識攥緊衣角，耳尖飛快燒得滾燙。
望見她這副慌亂無措的模樣，沈書仇唇角的笑意愈發濃烈。
他目光沉沉落定在韶妙濕漉漉的眼眸上，嗓音放得很低：「韶妙同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韶妙心口突突狂跳，小臉繃得緊緊的，睫毛不安地輕輕顫動，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什麼問題，沈同學你問。」
得到答覆，沈書仇眼底掠過一絲狡黠，微微俯身，嘴唇貼到了她的耳側。
僅僅是這一個親昵的靠近，還未出聲，溫熱的氣息掃過耳廓。
韶妙渾身便泛起一陣細密的戰慄，肩膀微微縮起，雙手絞在一起，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待到那句話順著耳膜撞進腦海，她身子狠狠一顫，長長的睫毛慌亂地撲閃個不停。
「我想問的是，韶妙同學，你喜歡我嗎？」
霎時間，韶妙整個人徹底僵住，血液一股腦衝上臉頰，連脖頸都泛出薄紅。
耳畔的熱氣裹挾著這句告白，宛若驚雷，一下下擂在她的心上，胸腔里的心跳響得幾乎要衝破皮肉。
「若是韶妙同學喜歡我，便要大聲說出來，因為，我也喜歡韶妙同學呢。」
韶妙猛地轉頭，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亂了節拍。
那張臉近在咫尺，溫熱的話語還縈繞耳邊。
心底有個聲音不停慫恿，叫她放下所有顧慮，把藏了許久的少女心事全盤托出。
此刻她什麼都不想去權衡分辨，只想沉溺在這場幻夢裡，當作一切故事的終點。
「韶妙……喜歡沈同學。」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腦袋垂得很低，眼睫垂落，不敢抬眼去看他。
眼前的少年依舊掛著促狹的淺笑：「韶妙同學，聲音再大一點，喜歡，就要大聲說出口。」
羞意席捲全身，韶妙整張臉燒得通紅，連耳後都染上緋色。
她咬了咬下唇，拋開所有矜持，聲音微微發顫，卻格外清亮：「妙妙喜歡沈同學，是很喜歡很喜歡。」
看著她眼眶都微微泛紅，緊張得指尖微微發抖的模樣，沈書仇又往前湊近幾分，語聲低沉曖昧：「那我們現在就算在一起了。既然在一起，妙妙，要不要做一些戀人該做的事？」
「什麼事？」
韶妙目光躲閃，心跳越來越急。
「自然是接吻。」
沈書仇說道。
「誒？就在這裡嗎……不太好吧。」
韶妙臉頰火辣辣的，下意識往旁邊縮了縮，雙手侷促地絞著衣擺，耳根燙得厲害。
「怎麼，妙妙不願意？」
沈書仇故作神色黯然。
「不是不願意！只是……能不能換個地方。」
韶妙慌忙搖頭，眉眼間滿是窘迫。
「莫非方才的喜歡，是哄我的謊話？若是真心，又何必在意周遭環境，旁人目光。」
沈書仇緩緩開口。
這話一出，韶妙心裡頓時急了，鼻尖微微泛紅，連忙鼓起勇氣，眼皮輕輕合上，睫毛不安地抖動：「我願意，那……那你來吧。」
她緊緊閉著眼，嘴唇微微抿起，身子繃得筆直，連肩膀都在輕輕發抖，滿心等著那一個觸碰。
可預想之中的溫熱並未落下，耳邊反倒漾開一聲淺淺的低笑。
片刻過後，那笑聲漸漸放大。
韶妙滿心惶惑，緩緩睜開眼。
行駛的公交車不知何時已然停駐，車廂之內空空蕩蕩，再無半分人影。
在她驚愕的注視下，眼前的少年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銜在唇邊，手法熟稔地點燃。
火星明滅，繚繞的煙霧徑直朝韶妙的面龐撲面而來。
轟隆隆——
周遭世界轟然劇變。
公交車徹底消散，耳邊湧入工地嘈雜的施工聲響。
方才的沈書仇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斜倚在石柱之上的長髮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