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打得也磕磕絆絆,可技藝的進度卻是實打實的。
在命格的加持下,八十六歲的他現如今擁有四倍的技藝加成。
每一次樁功的起落,都能讓他清晰地看到成果。
這不僅僅是技藝的熟練,更帶來一種近乎充盈的滿足感。
季言閉上眼,細細體察著身體細微的變化……
這具身體實在羸弱太久了,久到每一寸肌理、每一絲血肉,都像是龜裂了數十載的乾涸荒土,死寂而貧瘠。
但得益於樁功,這片荒漠中,他能感覺到有一股力量在其下慢慢孕生……
季言很清楚一點,樁功只是淬鍊出氣血的法門,並不是氣血本身。
不然像老四,已經練了近三十年的樁功,氣血卻還是如水中月鏡中花。
只能隱約感受得到氣血的消亡,對此毫無辦法。
而他一夜的修行,已經達到了老四的程度,或許再要不了多久……
咳咳咳!
還正體會,忽然一股尖銳的刺痛猛地攫住了他的思緒。
季言豁然睜眼。
之前打樁功時候的灼熱,此刻仿佛凝成刀刃,在他四肢百骸間遊走……
這已經不是灼痛了。
強壓下胸中那一口血,還正想尋找癥結所在,忽而聽見身邊有人提醒。
「那口血還是吐出來的好……」
季言聞言,便也不再壓制。
胸中那股橫衝直撞的鬱結之氣驟然一松,隨即,一口暗紅色的淤血便順著嘴角緩緩溢了出來。
轉過頭去,瞧見一個漢子人正開衣解扣,而後將那短衫扯下來擦汗,剛才的提醒正是他開的口。
瞧見季言看過來,漢子也是咧嘴一笑。
「我贏了!」
事實上,此前季言就已經注意到了他。
樁功消耗極大,周圍好些青壯漢子,幾個動作下來便已面紅耳赤,氣息粗重如牛喘。
不多時就已經四仰八叉地躺到地上去了,一炷香之後還站著的都是少數。
而這個漢子從季言進來就幾次打量過季言,打起樁功來更一雙牛眼繃著血絲也死死盯著季言,季言不歇他也不歇。
中間季言本還能繼續,可生怕這倔驢給自己練死還休息了兩次。
這最後一次打的時間最長,他也硬生生挺到了現在……
兩個時辰的較勁,就為了這麼一句?
但這勁頭也確實夠狠的,季言朝他豎起大拇指來。
「算你厲害!」
又一骨碌翻起身來,拍拍身上的塵土起身去兵器架上抓來一把弓,而後將一支箭拋過來。
「老人家,有沒有興趣陪我去玩會?」
季言抬手,穩穩接住那支拋來的箭。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枯瘦的手掌撐住地面,緩緩將佝僂的身體從地上支起。
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像磨砂,「這次也要比嗎?」
他現在固然睏乏,但距離集訓結束還有一段時間……
而在找到癥結所在之前,那樁功顯然不能再練了,試試射箭也挺好。
漢子自來熟,兩步就已經攀談起來。
「小子李延,今年二十三,老丈高壽啊?」
「季言,八十有六。」
聽到季言的回答李延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卻似乎還是很難接受。
「嘶!」
「你說我差點輸給一個八十六的老頭?!」
隨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隨口道。
「老丈剛來時,我還疑惑呢,想著這般年紀還來……」
他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
「有爭命的膽氣。」
「但後來看了一眼又一眼,發現老丈還真是……」
「老當益壯啊!」
對於他的話,季言試著把「爭命」換成「送命」,把「老當益壯」換成「一頭倔驢」。
再一聽,果然順暢多了。
「世不欲人活,若是有選擇我也不想。」
漢子表示理解,卻也暗戳戳低下頭壓下聲音。
「誒,老季,你也找人買樁功了吧?」
「透個底,你買的多少錢?」
季言一愣,但既然都被看出來了他也沒再隱瞞。
「算是…二錢銀子吧……」
但話還沒說完,李延就像是個被踩到尾巴的老鼠一樣跳起來。
「奪少?!」
他瞪大了眼睛,但季言回應他的卻是點頭。
李延好一番齜牙咧嘴,而後像是安慰自己一般說道。
「我花了三倍,不過是我之前一個認識的熟人,讓他帶著我打了一套……」
「也不虧不虧!」
季言想說,其實都不算二錢,畢竟那是送出去的銀子。
但李延的心思轉的快,走著走著忽然用肩頭拱拱季言,看向一個方向。
「哎,還有一個人,等我會兒啊!」
話還沒說完李延就跑了出去,季言順著瞧去。
就瞧見這自來熟的小子熱絡地上去和一個少年打招呼。
少年本盤坐著調息,想要裝作沒看到他,卻硬生生被他小子搖醒了。
而後幾句話下來,那少年帶著茫然被摟著肩回來了。
「付先星!」
李延向季言介紹道。
「剛剛別說其他人了,我們倆這偷學過的打到後面動作都變形了。」
「只有這小子,輕鬆得像是在曬太陽……」
他笑罵著,但說起話來卻讓人討厭不起來。
而他所說的這個少年,其實季言之前也注意到了。
少年臉上還帶著稚嫩,約莫只有十三四歲的樣子。
當時其他人都累得半死,只有他一套打完依舊氣息悠然綿長,一呼一吸間仿佛有某種奇特的韻律。
不過季言當時見到,也只當這就是傳說中的天才……
三人說著已經到了箭靶前方,李延將弓遞給季言。
「試試?」
季言接過弓上下打量。
按形狀看這弓是典型的反曲弓,竹子做的弓胎,柳木做的弓餌,弦看著像牛筋。
活得久還是有些好處的,至少什麼都見識過一點。
年景好的時候季家村後面還沒有妖患,孝苟他祖上是獵戶,季言也跟著他爺爺上過幾回山。
一時間思緒的發散,卻讓李延覺著是老農民第一次摸弓不知所措,笑道。
「樁功,就像在身體裡點起一把火。」
「把那些藏得深的氣血,一點點熬煉出來。」
「可這火啊,若是沒有柴撐著,燒的可就是您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