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暮雲低垂。
屯田的兵卒此刻才三三兩兩地拖著疲乏往回走,身影被夕陽拉得細長而佝僂。
與之截然相反的,是另一側小路上晃晃悠悠歸來的幾個旗官。
他們身穿簇新的錦緞,一個個腳下虛浮,一步三晃。
濃烈的酒氣混著脂粉香膩的味道,隔著老遠便隨風飄來。
這幾人興致卻依舊高昂,嗓門扯得極大,驚破了周遭的沉寂。
「要說這一回…望春樓新來的這幾個小…娘兒們,是真他娘的……」
「嗝!水靈!」王旗官打著酒嗝,舌頭都有些捋不直也要說。
「誰說不是呢!」旁邊一個立刻接上,小眼睛裡閃爍著猥瑣的光,「特別是那個叫雪雪的,嘖嘖……」
「你是沒瞧見,那一雙腳啊,真跟羊脂白玉揉出來似的,又小又軟,含在嘴裡……」
「哎呀呀,快別說了!」年紀稍輕的旗官李俱曜,咂著嘴搖頭晃腦,故作苦相。
「還是從郡城調來的會吃啊,劉旗官這一請客,把哥幾個的眼界都拔高了!」
「往後咱們再去勾欄瓦舍對付那些庸脂俗粉……」
「那過的,真真兒是苦日子咯!」
被簇擁在中間的劉旗官,是個方臉闊嘴的漢子。
此刻醉得最厲害,身子像沒了骨頭,全靠左右兩人架著。
他倒是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被一個酒嗝硬生生頂了回去,憋得臉膛更紅了。
剛剛那出聲恭維的旗官,趕忙將他的話撿起來。
「瞧你們一個個沒出息的樣!」
「跟著劉旗官還能讓你們不盡興?」
「那是那是!」幾人連忙諂笑著附和。
「可不嘛!聽說劉旗官您做東,連周胖子那廝……」
「昨晚就饞得坐不住,今兒個新兵操練都沒顧得上,早早兒就溜出來……」
話出來,當即就有人板著臉訓斥。
「周胖子你也真是的……萬一出了個好苗子你不是虧大了?」
「柳百戶當年不就是因為一個瞎子書生莫神宗才有了今天……」
「下次別來了,小柔我一個人獨享就是了!」
周程本走在最前頭,提到小柔那滿頭的肥肉又開始有油光滲出,轉過身來。
「嗐!」
「這軍營缺苗子嗎?」
「缺的是莫神宗那種百年一遇的天才!」
他說著先一步邁過門檻去,晃著身子擺手。
「我瞧過一眼了,都是些歪瓜裂棗,看得過眼的都沒兩個。」
「還有一個頭皮都蓋了黃土的老梆子,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七老八十還來湊熱鬧……」
只是他這一次話沒能說完,卻瞧見幾個旗官都不說話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身後的演武場側邊。
在那裡,一個枯瘦的的佝僂身影正張弓搭箭……
「這弓…是武卒的定製弓…少說也有三石吧?!」
……
【技藝:射箭(入門)】
【進度:1/3000】
【效用:全神貫注,箭出驚風!】
從手重新握住弓的那一刻開始……
季言感覺眼睛、耳朵,甚至是每一寸被夕光浸染的肌膚都驟然甦醒。
被風拂起,在餘暉里輕晃的髮絲,草葉尖端熔金般顫動的光點,歸鳥划過天際拖出漸次消融在暮色里的淡痕——
從手裡的弓到百步外的靶,每一個細節都前所未有地在他心中呈現……
纖毫畢現。
他第一次感覺自己對這身體有絕對的操控權,似乎生命的意義就該傾注於指尖與弓弦相接的那一點……
步子只是簡單地拉開,站穩,將弓平舉。
呼!
季言輕輕吐出一口氣,整日的疲憊似乎在此刻都消融。
思緒流轉間,卻已是鬆開了弓弦。
彎弓如滿月,箭出……
驚風!
嗡——
箭掠過殘陽,捲起一道驚心的軌跡。
仿佛,天地都該為他讓路……
嘭!
箭頭並非釘入,而是以一種近乎狂暴的姿態將靶心撕開……
煙塵簌簌落下,付先星喝彩出聲。
「好箭!」
一箭下來,季言也驚異。
不過驚異的是……
這僅僅只是入門的技藝,竟然這般強悍!
一時間對於樁功的進度也更心熱了……
而遠處的幾個旗官,皆是面面相覷。
「老周,這就是你說的……」
李俱曜目光古怪地看向周程,「該挖個坑埋了的老梆子?」
周程愣了半晌,久久說不出話來。
這老東西射箭,昨日他也見過,歪歪斜斜跟狗吐的似的。
怎麼才一天……
雖然心裡已經在盤算明天好好問問的事了,但嘴上卻依舊不留情。
「空有一把子氣力,運氣好中了靶而已!」
而李俱曜則是目光閃動,故作疑惑地轉過頭來。
「話說回來,劉旗官你剛從郡城下來,要是能帶個天才出來……」
「說不定能回郡城去呢?」
話語間的意思已經無比明顯……
可是劉喆非但不領情,反而狠狠地啐了一口,滿臉不屑地開口。
「我呸!」
「這老頭,你們稀罕你們留著當寶貝去唄!」
說完將胸膛一挺,頭一昂。
「我在郡城,什麼樣的天才沒見過?」
「這麼老的年紀,氣血都不可能煉出來,這算哪門子天才?」
說完晃著身子擺手,似是一眼都不想多看了。
「扶我回去睡覺…睡覺……」
「娘的,昨晚我那兩個小娘們花樣真多,給我累得……」
「沒事別來吵我!」
幾人皆是應和,趕忙將他送回去休息。
只是當夜幕緩緩爬滿天際,那呼嚕聲漸漸停歇……
那屋的窗戶被拉開一個縫隙,有個身影像魚一樣滑了出來,而後一個縱躍跳進樹叢中去。
——
夜幕降臨,別了付先星之後的季言最迫切的就是吃飯。
一天就這一頓,錯過了可扛不住明天的樁功訓練。
回營房的時候,東子正趴在床上。
聽見動靜,他費力地扭過頭,啞著嗓子道。
「老季,剛才有個人來過,留了個東西擱你鋪上了。」
季言愣了一下,原身年輕時候還有幾個朋友,可都早就被他熬死了。
如今這世上,還有誰會給他留東西?
「好。」
應過一聲之後,季言拿著油紙包出了門,走遠了才拆開。
裡面的東西也在昏朦月光下逐漸顯露出來……
一隻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