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把最後一口鳳爪的骨頭吐在手心裡,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麼。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巧的腳步聲。
「陛下,陛下——」
李世民眉頭微皺,轉過身去。
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縫,探進來一張滿是急色的臉。
那是張阿難,李世民身邊的內侍之一,跟了李世民很多年了。
「何事?」
李世民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張阿難行了個禮,聲音壓得很低。
「陛下,魏侍中已經在兩儀殿候著了,說是有一樁要緊的事,必須面聖。」
李世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魏侍中」三個字像一塊石頭,不輕不重地砸在了他的好心情上。
魏徵。
又是魏徵。
李世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食案上那些空了大半的蒸籠,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那是「不想走」和「不得不走」之間的拉扯,還有一絲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頭疼」。
魏徵這個人,說起來話長。
他是李世民手下最敢說話的人,沒有之一。
別的臣子進諫,多少會看皇帝的臉色,挑個皇帝心情好的時候,措辭婉轉一些,留幾分餘地。
「他說是什麼事了嗎?」
李世民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無奈。
「魏侍中沒說。」
張阿難小心翼翼地回答,頭低著,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只說是要緊事,必須面聖,奴婢看他那個樣子,怕是不太好打發。」
不太好打發。
這四個字精準地概括了魏徵的特點。
李世民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知道了。」
「朕這就過去。」
他轉過身,看向兩個女兒。
小兕子還坐在軟墊上,她聽到「魏侍中」三個字的時候,竟然笑了起來。
她已經知道「魏侍中」三個字意味著什麼了。
意味著阿耶會皺眉頭。
意味著阿耶會被說好久好久。
意味著阿耶回來的時候會嘆氣。
小兕子咽下嘴裡的蝦餃,奶聲奶氣地說,「魏中中又來說阿耶了?」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
「魏徵不是來說阿耶的。」他蹲下身,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是來跟阿耶商量事情的。」
小兕子歪著頭,用一種「你當我三歲小孩好騙嗎」的眼神看著父親。
她確實只有三歲半,但這個年紀的小孩已經能讀懂大人的表情了。
李世民看到女兒學他皺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行了,別學阿耶。」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子,「麗質,你陪著兕子。阿耶先去見魏侍中,見完了再來看你們。」
「阿耶慢走。」
李麗質行了個禮,聲音溫柔而端莊。
「阿耶要早點肥來!」
小兕子從軟墊上爬下來,跑到李世民腿邊,張開兩隻油乎乎的小手,抱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後又鬆開,退後兩步,仰著臉看著父親,小臉上滿是依依不捨。
李世民低頭看著腿上那兩個新添的油手印,苦笑了一下,轉身大步走出了殿門。
張阿難小跑著跟了上去。
廊道上,李世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阿介,」小兕子走回李麗質身邊,仰著臉問,「阿耶什麼時候回來呀?」
「阿耶處理完事情就回來了。」
李麗質蹲下身。
「好討厭哦。」
小兕子嘟著嘴說,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認真,「每次都把阿耶叫走。」
李麗質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看著妹妹那張認真的小臉,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兕子,不可以這樣說魏侍中。」
她的聲音很溫柔,但帶著一絲教導的意味,「魏侍中是阿耶很重要的臣子,他說的話,都是為了阿耶好,為了大唐好。」
小兕子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很重要的臣子」是什麼意思,但她聽懂了「為了阿耶好」這五個字。
「那他是為了阿耶好,才一直說說說的?」她歪著頭問。
「對。」
李麗質點了一下妹妹的小鼻頭,「所以兕子不可以討厭魏侍中,知道嗎?」
小兕子想了想,很勉強地點了點頭。
「好吧。」
「那系幾不討厭他了。」
她豎起一根食指,表情嚴肅起來。
「但阿耶看起來好可憐哦。」
李麗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把把妹妹抱起來,在懷裡顛了顛。
「你這個小東西,怎麼什麼都懂?」
小兕子摟著姐姐的脖子,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兩個小揪揪跟著晃了晃。
「系幾什麼都懂!」她大聲宣布,「窩可聰明了!」
李麗質抱著妹妹在殿內走了兩圈。
「兕子,」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妹妹,「阿姐教你識字好不好?」
小兕子眨了眨眼睛。
「識字?」
她重複了一遍,小臉上浮現出一種介於好奇和警惕之間的表情,「維森莫識字?」
「就是認字呀。」李麗質把妹妹放回軟墊上,自己在旁邊坐下,「你看,阿姐會寫好多好多字,你想不想學?」
小兕子想了想,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想。」她說,乾脆利落。
李麗質愣了一下。
「為什麼不想?」
小兕子絞著手指,小臉皺成了一團,「窩還小嘛,不用學!」
這倒是實話。
按大唐的規矩,皇家子女的啟蒙教育一般從三四歲就開始了。
皇子公主到了這個年紀,就該請師傅來教識字、讀書、禮儀,為日後的進一步學習打下基礎。
三歲,是大多數皇家孩子開始啟蒙的年紀。
但李世民和長孫皇后對兕子格外憐惜。這個小女兒從小身體就不算強壯,夫妻倆心疼得不行,覺得孩子還小,身體要緊,啟蒙的事不急,晚一年再說。
所以小兕子至今沒有正經上過學,連《千字文》都沒翻過。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玩、吃、睡、哭、找阿姐、找阿耶、找阿娘。
按照這個順序循環往復。
李麗質拉著妹妹的小手,「阿姐想趁著這些天,多跟你待在一起,教你一些東西。」
「你學會了,以後想阿姐的時候,就可以寫信給阿姐看呀。」
小兕子的表情變了。
「寫字給阿姐看?」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呀。」
李麗質點頭,「你學會了寫字,就可以給阿姐寫信。阿姐雖然搬到另一個地方去住了,但收到兕子的信,就會回來看兕子。」
小兕子咬著嘴唇,認真地思考了大約三秒鐘。
「那學字難不難?」
她問,小臉上寫滿了謹慎。
「不難。」
李麗質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有阿姐教你,肯定不難。」
「比啃小雞腳腳還簡單?」
李麗質被她這個比喻噎了一下,然後笑著點頭:「對,比啃雞腳還簡單。」
小兕子又想了想,終於點了點頭。
「那好吧。」
李麗質開心地把妹妹摟進懷裡,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我們兕子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