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出大門的,是一團不規則的巨大肉塊。
月光照在它身上的那一刻,整個庭院的火把都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像是在同一瞬間被同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攥住了咽喉。
火焰矮下去半截,又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顏色從橙紅變成了暗黃,像一排快要燃盡的蠟燭。
它完全沒有所謂的人形對稱結構,也沒有穩定的軀體輪廓,只有全身持續不斷地抽搐,蠕動,鼓脹和變形。
皮肉在不斷地開合與重組,似乎永遠處於不確定的異變狀態。
身體上遍布著黏膩濕滑的液體,褶皺的匍匐和潰爛的傷口,癌變的巨大囊腫,流淌著渾濁的膿血,散發著駭人的惡臭。
那股惡臭比死亡更古老,比腐爛更本質,像是從世界的創口深處湧出來,還沒有被任何花朵覆蓋過。
「這,這是什麼東西?」女玩家也看清楚了那月光下走出的怪物,驚駭到了極點。
「混,混沌卵?」
這個女玩家的克蘇魯知識現實真的是充沛啊。
周啟明不得不稱讚一下對方的博學多識。
當然,混沌卵並不是真正的克蘇魯現實知識。
而是屬於戰錘系列的概念。
但是,卻又和眼前的這個不規則肉塊充分地契合。
周啟明沒有回頭看向對方,只是在耐心壓制自己臉上的肉芽畸形異變。
那些肉芽在他的臉頰上瘋狂地扭動著,像無數條被從泥土中翻出來還在掙扎的紅色蚯蚓,它們拼命地向各個方向伸展,又被他用意志一寸一寸地壓回去。
壓進皮膚下面,壓進肌肉深處。
恐怕這位女玩家在過san檢定上也是大成功吧,不像自己,只看了這個混沌卵一眼就差點原地失控。
雖然對方不算什麼強大的神話生物,看一眼就能讓人徹底崩潰瘋狂,但是那股混亂邪惡的克味也是真的滿溢出來。
那是一個差不多有五米高的龐大肉塊,在這個肉塊上面,正在瘋狂生長並且枯萎著各種各樣的畸形結構。
長短不一的肉質觸手,畸形的手臂,鳥類的利爪,獸類的蹄足,蟲狀的附肢。
那些觸手和附肢在月光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驅動著,不停地伸縮、彎曲、纏繞。
有的在空氣中盲目地揮舞,像溺水者在尋找可以抓住的浮木。
有的垂在地面上,拖在身後像是還在流血的血管。
還有的互相糾纏在一起,打成一個又一個死結,像兩條正在交配的盲目之蛇。
現在的這個肉球便是依靠著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支撐著身體,從庭院的深處「走」出來的。
可以想像,那些為了躲避周啟明而進入庭院的邪教徒們,遭遇了怎樣的命運。
再擴展思維一下的話,大概就是某個邪教徒承受了外神過量的恩賜,沒有直接爆開,但是也沒有成功維持住理智,結果就被關在了庭院的深處,想要當做某種武器。
但是偏偏自己殺了地位最高的大祭司,剩下的人群龍無首,在裡面亂竄誤打誤撞解開了這個混沌卵的封印。
以及——周啟明突然生出來一個奇怪的想法。
那就是,這種混沌卵,能不能當高達來開呢?
就是假如自己變成了混沌卵,能不能以混沌卵的姿態再度出擊?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還在蠕動的、還在膨脹的、還在不斷自我重構的肉塊上。
只是這種想法只是單純想一下罷了,操縱混沌卵,想想就感覺太變態了。
「要不,老大,我們跑吧。」身後的女玩家怯生生地說道。
嗯——稱呼已經從火子哥變成老大了。
只能說自我攻略的是真快啊。
跑,確實是一個好主意。
周啟明看著眼前還在向前移動的肉山。
月光落在肉山的頂端,那裡有一團還在不斷開合像是沒有完全閉合的顱骨的東西,月光在那些骨縫之間流淌,像水銀灌進乾涸的河床。
它目前並沒有把自己兩個人視作敵人,相反,它正在舔包。
它正慢吞吞地向著那些被拋飛的邪教徒屍體和殘肢「走」去,小心地把對方的一切都「吃」進自己的肚子裡。
那些殘肢被它身下的觸手捲起來,送進那些還在不斷開合的、長滿獠牙的口器中,咀嚼的聲音濕漉漉的。
它的肉塊身體上,此時正在亂生著無數大小不一的眼球,張開的大嘴,以及長短不一的鋒利獠牙。
就好像基因的表達此時在它的身體上完全地錯位。
周啟明還可以看到它身上在綻放紫色的毒囊,黑色的骨刺,紅色的肉瘤,乃至於羽毛,鱗片,節肢之類完全不屬於人類的特徵與器官。
這東西真的是看著都劇烈掉san,還好周啟明漸漸已經適應了對方。
跑是來得及的,白天叫萊昂過來解決它,剛好可以彌補這個世界沒有龍的遺憾。
就是不知道萊昂能不能過這個混沌卵的精神檢定,但是周啟明估計問題不大。
但是這樣想著的時候,周啟明手中的弓箭已經激發。
那隻看不見的鳥從弓弦上起飛,翅膀切開空氣,在月光中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白色飛行軌跡
箭羽再次射出,蛇狀蜿蜒前行,在激起一圈圈透明漣漪的同時,也射中了對方的「頭顱」。
或者是應該被稱為頭顱的地方。
那裡有數十個攢生的碩大眼球,看起來就像是一串異常鮮艷的葡萄。
此時箭羽刺穿了那些葡萄,暗黃色的膿血迸射而出,就好像刺穿了巨大的膿包。
「嚎!」「嚎!」「嚎!」
混沌卵那全身數十張種類不一的大口分別發出了屬於各自的咆哮與怒吼。
與此同時,全身上下那數百雙形制不一的眼睛,也同時將目光鎖定了緋紅道衣的周啟明。
那些眼睛從它的體表的每一個角落睜開——有的在頂端,有的在側面,有的藏在毒囊的陰影里,有的長在觸手的尖端,還有的從那些還在蠕動著的肉芽的頂端冒出來。
像一顆顆剛從泥土裡鑽出來的初生兒眼睛,還沒有來得及長出枝葉,還在流淌著鮮血,帶著憤怒,恐懼,不解與迷茫。
「老大你真勇啊,這都敢點炮。」
女玩家呆呆地說道。
但既然是火子哥,不點炮才奇怪吧。
這真的是微妙地符合人設。
月華琉璃隨即寬慰自己地想道。
混沌卵隨即開始了衝鋒,它身下的那數十個觸手,節肢,包括人手,利爪之類的東西,同時開始飛快地攢動起來,就像是一台重型坦克,向著周啟明與月華琉璃衝來。
周啟明紋絲未動,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身後女玩家的腦袋:「你先躲開。」
然後再是一箭射出。
這一箭射中的是混沌卵身下那根最粗大的節肢,一箭射下,節肢斷裂。
奔跑中的混沌卵一個踉蹌,直接整個如同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倒了下去。
「成了?」月華琉璃心中暗喜。
她甚至忘記了聽火子哥的話先跑開。
但是隨即,月華琉璃看到了讓她今生難忘的一幕。
混沌卵是倒下了,但是它倒下的那一側,同樣生長出來了複數的節肢,人臂和觸手。
那些新長出來的肢體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速度快得不像是生長,更像是爆發。
先是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膚,然後是紅色的肌肉纖維纏繞在骨茬上,最後是紫色的還在滴著黏液的皮膚覆蓋在肌肉上。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像一部被按下了快進鍵的、關於生命誕生的紀錄片。
原本站著跑的混沌卵,躺下反而可以繼續跑。
跑得像是一根攻城錘!
月華琉璃這次才毫不猶豫地一溜煙遠遠跑開。
等到跑到大門的邊緣,她才回過頭來。
正看到火子哥射出最後一根箭羽,然後收起長弓,再次拔出了銅錢劍。
月光下,緋紅道衣前,正是那已經迫近到身前,猙獰揮舞著無數節肢與觸手的混沌怪物。
忍不住的,月華琉璃大聲喊道。
「加油啊!拿銅錢劍的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