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的天空已經被染成了一片燦爛的緋紅晚霞,夕陽像是煮熟的蛋黃沉沉在地平線落下。
暮色如同稀釋的血液,從天際緩慢地滲透下來,一寸一寸地吞噬著大地。
李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身上的白袍已經沾染了多處大小深淺不一的污穢。
發現邪教徒的巢穴當然是大功一件,邪教徒意外全員暴斃也是大功一件。
但是兩件大功疊加在一起,就讓李維有點不愉快了。
因為他要清理戰場。
在命令人去通知教會之後,李維這邊首先要把屍體儘量完整地搬出來,儘可能地確認對方的身份和人數。
李維之前只聽說過下城區的某個巷子下雨時發生了一場極為慘烈的屠殺案子。
但是眼前的慘狀,似乎比論壇上的雨夜殺人魔有過之而不及。
庭院中還好一點,庭院中的邪教徒屍體大多數都還是全屍。
就算不是全屍,大多數也只是簡單缺胳膊少腿。
這些死者大多數都是被利箭射中要害,當場死去。
少部分則是被人用利器近戰殺死。
「應該是至少有一隊弓箭手埋伏上圍牆,另外一隊戰士從大門守住入口,才會有這樣的效果。」
身邊的城市護衛是這樣報告的。
中世紀的一隊一般是指十二個,二十四個訓練有素的戰士互相配合,才完成了這場精妙的屠殺。
在現場沒有發現除了邪教徒之外的屍體,或許是這些戰士屍體被同伴帶走了,又或者說他們無一傷亡。
看屍體的狀態,死亡時間應該是昨天夜裡。
在整個翡冷翠中,有能力黑夜悄無聲息地出動這樣一支精銳武裝力量的存在,可以說屈指可數。
但是對方為什麼要隱藏蹤跡,為什麼要偏偏針對這些邪教徒?
李維是一點都不知道。
但是庭院中還算是好的了。庭院深處那座三層帶有地下室的宅邸才是真正的慘不忍睹。
怎麼形容呢?
裡面幾乎所有的家具陳設都被推倒擠壓,到處都塗滿了噴射狀的血液和內臟,以及人體的殘肢碎片。
簡直就是經典的美式血漿恐怖片的殺戮現場。
空氣中瀰漫著血液與腐敗交織的甜腥味,濃稠得幾乎能粘在喉嚨里。
所有進入宅邸的城市守衛無一不第一時間嘔吐逃跑。
只有李維還算是勉強檢查完了整個宅邸。
深淵遊戲可以調整感官接受度是一方面。
李維自己的天賦無恥之心是另一方面。
所以他對於這些還算是基本免疫。
但很遺憾,粗略地檢查了整個宅邸,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發現。
黃金器皿首飾啥的倒是有一些,但是稍稍遲疑之後,李維沒有選擇將它們收起來。
自己今天的獻祭額度滿了是一回事,萊昂和萊特已經給了他足夠的薪酬,李維也不想給他們留下什麼把柄與隱患。
而等到將宅邸封鎖,等待教會的進一步詳查。
等到把庭院中的屍體大致清理完畢。
時間也就到了黃昏。
李維也終於可以算是完成任務,可以回去復命了。
一身血污,全身沾滿難聞的血腥屍臭的李維,就這樣行走在下城區的泥濘街道上。
街道上本來就因為瘟疫的緣故沒什麼人,如今他這副打扮和身上的氣味,更是沒有什麼人願意接近他。
但是李維並沒有一點不開心。
出生到現在,他第一次感覺自己還真的是有點用。
不用偷偷摸摸的,可以做一些對所有人都有益處,都有幫助的事情。
那些城市守衛已經開始叫他英雄,無論是發現邪教巢穴,還是提交了這麼多邪教徒的屍體,對於教會毫無疑問是大功一件。
雖然不至於讓他原地轉正為聖殿騎士,但是至少大大給萊昂漲臉,並且很有可能會有對應的榮譽以及獎勵。
然後——李維來到了下城區的廣場。
廣場上依舊聚集著很多人。
夕陽晚照,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夕陽中的簡懷特。
晚霞在她的白衣上鍍了一層暖橘色的光,仿佛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光。
金燦燦的長髮隨意披拂在身側,陽光穿透,每一根頭髮都幾乎看得清形狀和輪廓。
她身後是已經快要空掉的麵包筐,同樣一身簡單白衣的萊昂就站在她的身邊,站姿隨意,與其說幫忙,更像是一種保護的姿態。
但儘管如此,近乎絕美的白衣金髮少女站在夕陽下的身影,依舊像是一幅大師筆下的精緻油畫。
李維第一時間的衝動就是想上去向萊昂報告一下自己今天的成果。
他真的很辛苦,一個人在屍體和血污中工作了很久。
他想告訴萊昂自己幫他漲了臉,立了功。
他也想在簡懷特面前稍稍表現一下。
他並不是那個只會在泥水中哭泣的男孩。
他也很能幹,很堅強,雖然不夠出色,但是他真的在一點點地嘗試變好。
嘗試變成一個像是萊昂那樣,有資格站在她身邊的人。
但是李維一步都沒有辦法挪動腳步。
他現在身上那麼髒,那麼臭,又有什麼資格上去站在那兩個閃閃發光的人旁邊。
或許就這樣仰望他們也挺好的。
無論是萊昂還是簡懷特,都是他見過最好的人。
好人應該得到好報,所以,李維更想做那個在路邊鼓掌的人。
這樣發呆了許久,直到有人在背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維回頭。
他看到了簡懷特那雙極其漂亮的藍色眼睛。
清澈無瑕的藍色眼睛。
「你很想要的樣子。」簡懷特這樣輕聲說道。
然後遞過來一條黑麵包。
「我特意給你留了一條。」
李維侷促地絞著手指,他確實很想要,但是他一路趕來,還沒有洗手。
他怎麼能用這樣骯髒的手去接簡懷特手裡的麵包?
「刺啦」一聲響起。
在兩個人僵持時,一旁的萊昂笑著撕下了自己的長袍一角,然後將那條黑麵包一團團包裹,再遞給李維。
李維呆呆地接過麵包,而簡懷特則踮起腳尖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女神一定會誇獎你的。」
簡懷特不知道李維今天到底做了什麼。
但是看李維的樣子,她知道李維一定很努力。
李維只覺得眼睛酸澀起來,從來沒有人這樣誇獎過他。
淚水無聲縱橫而下,他低頭向著簡懷特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抱著麵包轉身快速向著身後跑去。
他不想讓眼前的兩個人認為自己就是個愛哭鬼。
夕陽下,簡懷特看著李維的背影,輕聲感慨:「他真是一個好孩子呢。」
萊昂在一旁笑了笑:「簡懷特大人,不出意外的話,李維應該比你大一點。」
「那有什麼關係?」簡懷特扭頭看向萊昂。
「他比我大,和他是個好孩子之間沒有矛盾啊。」
……
……
夕陽西下,城市被籠罩在巨大的黃昏陰影中。
染紅的晚霞,鱗次櫛比的摩天大廈,天空中偶爾飛過的巨大客機。
周啟明透過網約車的窗戶看著夕陽下的一切。
「不知道今天簡懷特過的是否愉快?」
他在心中默默想到。
反正自己是一點都不愉快!
自己空出來整整一天的時間,隨身帶了五十萬的現金,就是為了去城外的棉花倉庫,談一筆兩百噸棉花的小買賣。
什麼?
棉花是國家管制資源。
沒有資格不能大規模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