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我不是任何人的對手
瘟疫之星,翡冷翠,深夜。
梅迪奇舊宮地牢。
石壁上的火把已經燃到了中段,火焰在無風的空氣中筆直地向上舔舐,將兩個人的影子穩穩地釘在身後。
塞拉菲娜接過簡懷特剛剛脫下來的天使主題套裝,然後將它疊好放在了地牢角落一個提前準備好的火盆之中。
「嗒!」
清脆的敲打火石聲,火星竄起,然後落在了準備好的火絨上面。
火絨被引燃,接著天使套裝也隨即燃起火苗。
兩個人靜靜注視著眼前燃燒的演出服,火光映紅了兩位少女的臉龐。
火舌沿著白色衣料的邊緣攀爬,將羽毛裝飾的末梢捲成黑色的蜷曲,那些曾經在鏡頭前舒展的輪廓正在一寸寸化為灰燼。
這是奧黛麗臨走前的囑託原則上一件演出服只能穿一次,而簡懷特發視頻的頻率是兩天一次。
也就是說,奧黛麗留下的九套演出服可以支撐十八天的視頻,每套演出服在使用之後要當即燒掉,以免有節外生枝的意外。
二人不問原因,只是照做。
「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卑鄙了?」望著火光,穿著素白內衣的簡懷特開口輕輕說道。
「我不明白簡懷特大人的意思。」塞拉菲娜也望著天使套裝所發出的火光平靜說道。
「明明奧黛麗大人正在和萊特一起旅行,我卻用這樣的方式強迫萊特注視我。」簡懷特輕輕咬了咬嘴唇:「很卑鄙不是嗎?」
塞拉菲娜笑了笑,溫柔問道:「那天萊特大人邀請你一起出去,究竟對你說了些什麼「」
。
「似乎從那個時候起,你就沒有那麼痛苦了。」
火盆中的布料發出細微的爆裂聲,像是有誰正在火中竊竊私語。
簡懷特沒有回答,她只是用右手掌輕輕按住了心臟。
感受著心臟此時的跳動,少女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他向我解釋了答應奧黛麗大小姐婚約的原因。」
「你是白痴嗎?」塞拉菲娜挑眉:「雖然有貶低主人的成分在裡面,但是那些花言巧語的男人總會說自己有所苦衷,情不得已,無可奈何。」
「最終還是會開開心心抱著自己的如花美眷夜夜笙歌,而絲毫不在意那個曾經注視著自己的貧窮女孩。」
「你就是太傻,所以才會不斷地上當受騙。」
「萊特告訴我說,在他們的那個世界,奧黛麗大小姐親口向他表白了。」簡懷特輕聲說道。
那一刻,連塞拉菲娜都有點為之室息。
火苗在某一瞬間壓低了一瞬,隨即又重新彈起,肆意妖嬈。
塞拉菲娜已經通過手機了解了周啟明所在的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甚至猜出來了周啟明也是那群所謂的玩家的一員。
只是相對於其他的玩家,周啟明顯得更睿智也更強大。
但是本質上並沒有什麼差別。
而奧黛麗小姐也是來自於那個世界。
塞拉菲娜才終於明白那天的簡懷特為什麼會那麼痛苦。
因為她知道那兩個人相同的身份和關係,身為這個世界近似於NPC一般存在的自己,是絕對沒有立場和資格參與到兩個人的感情之中。
「結果呢?」塞拉菲娜忍不住開口問道。
「他拒絕了,至少他對我是這樣說的。」簡懷特簡簡單單說道:「我相信他。」
這一次塞拉菲娜沒有急著詆毀自己的主人,她沉默片刻,問道:「理由呢?」
「不知道。」簡懷特低著頭輕聲說道。
她沒有勇氣對塞拉菲娜張開口說當初周啟明所說的那句台詞。
「因為簡懷特對吧。」
然後塞拉菲娜伸出手來,靜靜捏住簡懷特的鼻子。
不讓簡懷特用鼻子呼吸。
「簡,你說謊的時候太明顯了,換句話說,是你說謊的水平太差了。」塞拉菲娜平靜說道。
「我————」簡懷特被捏住鼻子,一時間有點窘迫,她努力地辯解:「我沒有說謊。」
「說自己不知道來含糊其辭,也算是說謊哦。」塞拉菲娜沒有鬆手。
「他說,奧黛麗大小姐評價說是因為我的原因。」簡懷特被嚴刑逼供,只能勉強開口道:「但這是奧黛麗大小姐的推測,所以我並不確定萊特自己的真實想法。」
塞拉菲娜鬆開了捏著簡懷特鼻子的小手。
「主人的良心比我想像中要多。」她抬頭有些感慨地說道。
和周啟明相處的時間並不長,所以塞拉菲娜並不曾真正了解這個主人。
又或者說,在簡懷特向她分享秘密之前,塞拉菲娜有種感覺那就是主人一直在對自己若即若離。
雖然也讓她做許多事情,但是從來不和她談及最核心的那些秘密。
這讓身為情報女僕的塞拉菲娜相當難受。
她一直按照所接受的訓練和教育來對待周啟明,也暗示過可以和他締結更親密的肉體關係來確保她的忠誠。
但是並沒有得到期待的回應。
「所以,萊特大人承認他喜歡了你對吧。」塞拉菲娜這樣開口問道。
簡懷特愣住,一時間沒有回答。
因為她並沒有提及這方面的話題。
「萊特大人喜歡你,但是卻因為他的身份無法對你表白,或許他終將離開我們的世界,又或許他無法完成自己的承諾。」塞拉菲娜微微昂著頭說道:「所以,當他向你解釋與奧黛麗大小姐的婚約後,你才會那麼開心,以至於連心中的痛苦都消散了。」
簡懷特無法回答。
因為塞拉菲娜說的就是她心中所想的事情。
「所以,你的內心呢?」塞拉菲娜問道。
「長這麼大,我從來沒有想像過你會喜歡別人。」
「那麼你呢?塞拉菲娜?」簡懷特反問道:「萊特在你心中,又是怎樣的存在?」
「萊特大人嗎?」塞拉菲娜有那麼一瞬間的停頓。
「他是我的主人,我生來就被訓練為絕對服從主人的姿態,我的身與心都將無條件地忠誠於對方。」
「只要他下達命令,無論是讓我自殺又或者殺死簡,我都會選擇去執行。」
她安靜地如是敘說。
「我問的是如果拋開主人的身份,你如何看待萊特。」簡懷特抬頭看著塞拉菲娜。
「拋不開。」塞拉菲娜搖頭:「如果沒有主人的身份,我根本不會與他相遇,也同樣不再會和簡見面。」
「如果拋開呢?」簡懷特重複:「如果塞拉菲娜你也不再是塞拉菲娜呢?」
如果這個詞幾乎代表著全部。
如果是別人的話,塞拉菲娜根本就不會和她交談這麼多。
但是簡懷特不是如果。
「你還記得我們最初見面的時候嗎?」塞拉菲娜直接選擇了下一個話題。
「記得。」簡懷特簡單說道:「我幾乎記得自從出生開始的每一件事。」
「在我進入修道院之前,你才是那個最受欺負的孩子,所有人都討厭你,認為你頂著女巫的面容,卻又那樣討羅貝爾大人的喜歡,一定是你對羅貝爾大人使用了女巫的魔法。」塞拉菲娜回憶說道。
「她們會偷偷往你的飯盆里撒尿,故意讓你去打掃廁所,甚至冷不丁就要偷偷踹你一腳,看著你倒在泥水之中全身被弄髒的樣子。」
「但是你從來不與她們爭執,總是默默地做好自己分內與分外的事情,即使羅貝爾大人來探望你,你也從來不打小報告。」
「大家都覺得你就是一個喜歡被欺負的小女巫。」
塞拉菲娜仰頭望著天空。
「其實呢,其實我第一眼看到你,我也是這樣想的。」
「明明頂著一副女巫的面容,但是卻願意無條件地幫助所有人,一看就是偽善虛偽到極點的傢伙,被你映照出陰暗面的自己,只能用加倍的欺凌與針對來消解內心的不安與罪惡。」
「直到那天我也被人欺負的時候,你才站到了我面前,你雙手拿著掃把,就那樣沉默地站著。」
「誰來你打誰,誰來你打誰。」
「明明我們那個時候還素不相識,我甚至之前都是欺凌你的一員。」
「但是為什麼當我被欺負的時候,你依舊願意站在我面前呢?」
「因為每個人都討厭我。」簡懷特靜靜開口說道:「因為每個人看到我的第一面就會發自內心地討厭我,我相信那是自己的錯,如果有錯,就要改正。」
「如果有錯,就要受罰。」
「但是你明明沒有錯,為什麼她們可以欺負你?」
地牢的通風口處,細微的夜風鑽了進來,將火盆中的灰燼吹起一縷,在二人之間無聲地盤旋了一圈。
塞拉菲娜將簡懷特拉進了自己的懷裡,輕輕摩挲著對方的腦袋,少女安靜地接受,表情沒有什麼起伏。
「所以那一刻我就喜歡上你了。」塞拉菲娜輕輕說道:「我那個時候發誓,我的夢想就是要成為可以像你那樣站在我面前保護我的人。」
「所以從那一刻我開始努力,我成了整個修道院最優秀的女孩子,我成了當之無愧的大姐大,我可以讓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負你。」
「但是我唯獨沒有想到,我因此成了塞拉菲娜的候選人。」
「所以呢,如果真的可以拋開一切的話,我大概會挺喜歡有趣的萊特大人。
「嗯,就是這樣,我會挺喜歡萊特大人的。」
簡懷特露出微笑。
聽到自己的朋友說會喜歡自己正在喜歡的人。
她很開心。
因為自己喜歡的人也得到了自己朋友的認可。
「所以正因為如此,您才更不應該將萊特大人拱手讓人。」塞拉菲娜接著說道:「我明明給你選了那麼多小甜歌,你為什麼偏偏選擇那一首送給萊特大人。」
「這可是情感的戰場,你的對手是奧黛麗大小姐那樣可怕的傢伙。」
簡懷特靜靜搖頭。
「因為我想鼓勵他,也想鼓勵自己。」
少女真誠說道。
「並且,我不是任何人的對手。」
「我只要努力把自己的一切做好就夠了。」
火盆中,天使的華服被火焰漸漸吞噬為灰燼,羽毛一根根枯萎凋零成火霧。
最後一根白色的羽毛在火焰中蜷縮成一個小黑點,隨即崩散,在火光里留下一道極細的煙痕。
煙氣繚繞,順著通風口升上寂寥的黑暗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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