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人類的讚歌便是勇氣的讚歌
瘟疫之星，梅迪奇舊宮。
深淵遊戲開服第五十七天。
清晨，二樓會客廳。
晨光從會客廳的高窗斜斜射入，在木質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塵埃在其中緩慢浮動。
李維穿著那身萊昂送給他的銀甲走來，一路上鏗鏗鏘鏘的。
不知不覺，李維已經當了萊昂快兩個月的聖殿騎士扈從了。
或許是李維這個世界的身體有些天賦在裡面，也或許是單純李維自己專心刻苦。
在萊昂的訓練下，他現在起碼能有模有樣地揮劍了。
雖然聖殿騎士那個級別的對手他打不過，但是用木劍幹掉三五個城市護衛，他如今多少有點把握。
在那張曾經坐下吃過飯的貴族長桌後，那個金髮的簡懷特正坐在對面，一身黑白相間女僕裝的塞拉菲娜侍立在她身後。
只是她並沒有穿往常的白色長袍，而是換了一身非常幹練的黑色短裝。
甚至李維多少感覺簡懷特大人穿的有些單薄。
「報告聖懷特大人，如今已經探明，覆滅露西亞王國的邪教徒勢力，正在馬不停蹄地向著翡冷翠趕來。」
李維報告道。
如今聖子離開，整個翡冷翠除了深居簡出的教宗冕下，權力最高的竟然成了聖女簡懷特。
「他們攜帶著一隻數量龐大的死靈大軍，據說都是由露西亞王國那些死去的國民組成，沿途殺死的各種生命，也會加入他們的隊伍里。」
李維皺著眉頭繼續說道。
這些情報倒不是完全出自於翡冷翠的情報系統，大多數都是他從論壇上整理的。
目前有很多玩家熱衷於追蹤跟拍這隻死靈大軍，雖然有不少直接被就地干翻被轉化成死靈了，但是還有一些距離保持地很好的玩家，一路上對死靈大軍進行了追蹤報導。
所以對於目前死靈大軍的規模，位置，殃及範圍，李維都是門幾清的。
「目前這些死靈大軍的數量初步估計在百萬以上，其兵種組合來源於最初轉化的生者。」
「所以精銳的正規軍只有一萬兩千左右，其中騎兵有兩千，剩餘的都是被武裝起來的
戰鬥平民。」
目前玩家的態度是都很興奮。
因為除了瘟疫之星，別的深淵星球沒有整出來這麼大的活兒。
覆蓋範圍超過一個國家的大型獻祭，全國一百多萬人都被變成了不知疲憊的死靈。
然後這一百多萬死亡大軍沒有去向著到別處繼續禍害，反而是筆直地向著翡冷翠進發。
露西亞王國距離翡冷翠不遠，正西方四百公里而已。
以這群亡靈大軍的平均行進速度，如今十天終於也可以勉強望見翡冷翠的城牆。
這種不搞虛的，直接直搗黃龍的操作，誰見了誰不迷糊。
「我們的情況呢？」簡懷特開口問道。
「其實還好？」李維苦笑著說道：「翡冷翠本身的兵力包括了兩百的聖殿騎士和基本十倍的扈從，然後教會大概有一千五百的常規武裝，翡冷翠主城的城市守衛數量大概也是一千五百。」
簡單來說，作為鼎盛人口達到二十五萬以上的中世紀大城，翡冷翠自身的防衛力量是五千兩百。
其中有兩千兩百的騎兵。
因為聖殿騎士的扈從，原則上也是騎馬追隨戰鬥的。
這個防衛力量在中世紀毫無疑問算是頂級了。
尤其是聖殿騎士的戰鬥力不能用簡單的熟練來衡量。
「但這並不是關鍵的，我們目前招募了數量超過一萬的翡冷翠義勇軍，並且城外的醫院，目前已經騰出來了近半的床位，醫生們確保可以給前線提供醫療支援。」
李維說不出口的是—名義上叫做翡冷翠義勇軍，其實都是玩家自行組建起來的，他們名義上聽自己的話，但事實上李維也有點管不動他們。
因為對方更重要的身份是簡懷特的鐵粉。
如今來翡冷翠的玩家，有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衝著簡懷特來的，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才是想來看這場還沒有開打的亡靈戰爭的樂子。
「簡而言之，我們目前能夠動用的總兵力接近兩萬。」
兩萬打一百萬，能說一句會贏嗎？
其實李維心裡是沒底的。
「對方的先鋒還有多遠？」簡懷特問道。
「二十公里。」李維輕聲說道。
這也是他來匯報的原因。
不出意外的話，今天就要和對方的死靈大軍進行第一波接觸。
在此之前，所有玩家和翡冷翠的軍民已經提前進行了不懈的準備，進行了頗多防禦工事的構建。
當然因為時間的緣故，總體只是差強人意。
另外派出去求救的信使得來的消息也不太好。
雖然大多數國家都願意對翡冷翠這個教會大本營伸出援手，但是時間實在太緊，只有約莫三百個騎士答應會在第一時間召集自己的扈從前往參戰。
並且短時間內未必能夠到場。
「我了解了。」簡懷特靜靜說道。
她站了起來。
「帶路吧。」
「帶路？」李維滿眼問號。
他只是過來給簡懷特匯報工作的啊。
萊昂在前線忙活呢，據說已經進死靈大軍中衝殺過一波了，但是收效不太好。
別的不說，對方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嗯。」簡懷特看著李維：「我要去戰場前線看一看。」
聖女殿下的表情嚴肅，眼神堅定如鋼。
翡冷翠的城牆算是中世紀最高那一檔次的城牆了。
城牆腳下的陰影如同一條沉靜的深灰色綢帶，沿著石基綿延伸展，將午後的大地切割成明暗兩半。
簡懷特在四個聖殿騎士的跟隨下，來到了主城西邊的城牆下。
不同於同時期東方所慣常使用的夯土城牆，而是採用灰岩塊石壘就的石砌城牆。
簡單來說，東方的夯土城牆就好像是厚土墩子，而石砌城牆則更像是薄紙片一般。
比如眼前這足足有十五米高的城牆，上寬下窄，縫隙填充砂漿，白灰抹勻，其城牆底端厚五六米，但是到了頂端卻只剩下兩三米的寬度，僅僅能夠容納兩三名士兵並行。
在尋常時候，這樣的城牆足夠讓人望而生畏，但是當前來考驗它的是超過百萬的死靈大軍時，就讓人不免有些感慨它薄得像是雞蛋殼一般。
簡懷特獨自走上城牆，這些天，幾平沒有多少人看過周啟明的身影，而這位聖女卻日復一日地全城巡遊賜福，以至於此時望見她的每個人都紛紛鞠躬示意。
而在那高而窄的城牆上，簡懷特看到了遠處那滾滾而生的龐大煙塵。
煙塵遮蔽了半邊天幕，灰黃色的顆粒在空氣中翻滾升騰，如同大地正在緩慢地燃燒。
也看到了腳下正在嚴陣以待的翡冷翠軍隊。
她可以清楚看到，遠處而來的敵人，最前方是一些最脆弱的死靈，大多數由孩童和婦孺組成。
經歷了漫長而從無休憩的行軍之後，他們大多數人雙足已經磨破，在沿途掉落已經凝固的黑色血塊，甚至有些在地上蹣跚地爬行。
而隊伍的中軍，則是由那些相對健壯的中青年平民組成，他們也同樣行動呆滯，手中拿著各種各樣臨時拼湊的武器，比如草叉，鐮刀，連枷，棍棒之類的東西。
在隊伍的兩翼，則是相對精銳的騎兵，人馬俱死，不再呼吸。
但也因此成為了貨真價實的死亡騎士，衝鋒不懼死亡，殺戮帶去死亡。
而在這支龐大軍隊的最底端，則是他們真正的精銳組成。
那是由露西亞的正規軍，乘坐著被死者抬起軟轎的黑袍邪教徒，高達四五米的巨大不可名狀肉球，以及不可計數的類似獅虎豺狼的猛獸。
在這支軍隊前往翡冷翠進軍的路上，他們帶去無數死亡，亦吞噬無數死亡。
最終以這副姿態來到翡冷翠的城牆前，黑壓壓的幾乎覆蓋了整個視野。
如果平均分配的話，整個翡冷翠如今的二十五萬人每人能夠分配五六個敵人。
而算上能夠投入正面作戰的力量，那麼眼前不足兩萬的軍隊，一個人要打五十個以上o
簡懷特環視四周。
城牆上的風裹挾著塵土與腐臭，從曠野深處吹來，將每個人的衣角都吹得獵獵作響。
她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同在城牆上，手拿弓弩的士兵眼中與身上的恐懼。
這種恐懼來自於直面死亡。
更來自於自己死後將會成為這些死者一員的恐懼。
「不要怕。」簡懷特輕聲安撫那個離自己最近的士兵。
他全身都在輕微地顫抖。
「聖女殿下，您不怕嗎？」那個士兵輕聲詢問。
「我不怕。」簡懷特非常堅定地搖頭。
「所以，我將帶頭衝鋒。」
「我會緊緊跟隨著您確保您的安全。」萊昂在簡懷特的身後輕聲說道。
此時二人各自騎馬站在騎兵的最前列。
馬匹的鬃毛在風中微微拂動，那些銀色的甲冑反射著午後灰白色的天光，如同一排被釘在曠野上的釘子。
在眾人的勸告下，簡懷特最終穿上了一套銀亮的輕甲。
「萊昂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職就好。」簡懷特淡淡搖頭。
她撫摸了胯下白馬柔順的雪白鬃毛。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進行這次沒有什麼意義的衝鋒嗎？」簡懷特望著遠方那如同煙海一樣的敵人。
「不知道。」萊昂笑了笑說道。
「但是我相信簡懷特大人一定有您的理由。」
「沒有什麼理由，因為我所看到的只有恐懼。」簡懷特回身看向城牆，也看向城牆下還沒有進入戰鬥的戰士們。
「每個人都在恐懼，所以，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戰勝恐懼。」
按照計劃，這是一場純粹的表演性質的戰鬥。
簡懷特下令集中了全部的聖殿騎士，也便是如今教會能夠調用的一百八十騎。
由她和萊昂帶領，從敵軍的中央突進，然後迅速向著兩翼突刺，最終如羽翼般展開，接著迂迴重返城牆之下。
這個作戰計劃本身沒有意義，因為不衝擊本營和實力最強的後軍，淺嘗輒止從中軍突破就向兩翼突圍。
嚴格來說沒有任何的戰術難度。
「我從來不知道簡懷特大人會有這樣的戰略眼光。」萊昂笑了笑調侃道：「單純為了證明勇氣的戰鬥嗎？」
「人類的讚歌便是勇氣的讚歌。」簡懷特提了提手中那柄有些沉重的騎槍。
雖然因為少女身材嬌小的緣故，她的武器已經相較於普通的神殿騎士小上一號。
但是視覺效果看起來依舊有些蘿莉提巨斧的誇張感。
「我最近，研究了一下兵書。」
實際上，簡懷特已經看完了她能夠在手機上找到的所有兵法，並且將其牢記於心。
「走吧。」簡懷特輕聲告別：「我會活著回來，請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簡懷特大人。」萊昂這樣說完，便輕輕踢了踢馬腹。
他向左。
簡懷特向右。
兩個人各自帶著九十騎白衣銀甲的聖殿騎士，開始沖向百萬的死靈大軍。
浩浩蕩蕩，一往無前。
李維站在城牆下的軍陣高處，遠望著已經出擊的聖殿騎士。
他曾經請求要和萊昂一起並肩作戰，但是卻被對方拒絕了。
「至少不是現在。」萊昂笑著對他這樣說道。
他曾經想要阻止簡懷特，他也認為這樣是純粹的送死。
用一百八十二人去挑戰面前不可勝數的敵人。
這怎麼看都是在自尋死路。
但是他看到這兩隻銀龍一左一右地突入了死靈大軍的中央。
其中的矛頭便分別是萊昂與簡懷特。
萊昂也拿上了他幾乎不曾用過的騎槍，二人身先士卒地狠狠鑿入了對方的軍陣。
那種畫面感極為震撼，頃刻之間，一百八十二騎的衝鋒在所有人的視野中形成了兩個巨大的扇面真空。
那兩道銀色的箭頭嵌入黑色浪潮的瞬間，如同兩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在暗色的水面
上激開出大片大片的環形空腔。
幾乎沒有人能夠阻止他們的步伐，簡單突入之後，二人心有靈犀地再繼續帶隊向著兩翼分開，那裡有敵人的死亡騎士開始圍攏。
距離過遠所以看不清具體的動作。
但是李維清楚地看到，簡懷特與萊昂幾乎同時解決掉了自己迎面而來的騎士。
全城瞬間開始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在這極度壓抑的氛圍下，在被恐懼所籠罩的絕望中。
由聖女與萊昂所帶領的聖殿騎士，近平碾壓地收割著敵人，那真的宛如燒紅的餐刀插入黃油，對其軍陣做出了精準至極的外科手術式打擊。
兩支騎士軍隊幾乎達成了完全的鏡像攻擊，在擊潰了兩翼包抄的騎士之後，他們毫不戀戰，向著兩翼繼續迂迴，然後便輕鬆地踏著煙塵，浩浩蕩蕩地返回己方的軍陣。
而在他們身後，那原本就顯得混亂的死靈大軍，依然被這次突襲搞得混亂不堪，乃至於潰不成軍。
至少這些死靈的控制者們，並不能如臂指使地指揮這支超過百萬的亡靈大軍。
就在李維這樣思考的時候，他已經看到簡懷特與萊昂兩人已經重新帶領著聖殿騎士合在一處，安全地返回大營。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間重新探出頭來，將那些銀色甲冑上沾染的暗色血污照得分明，如同一幅被雨水淋濕後重新晾乾的古老畫作。
兩人的白色甲衣上都沾滿了暗色的血污，兵器盡皆磨損丟棄。
但是神采奕奕，毫髮無傷。
一百八十二騎衝擊敵陣。
一百八十二騎滿員回歸。
如此的奇蹟，連李維都在忘情地歡呼吶喊。
他望著如此陌生的簡懷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如果真的在對方的旗幟下戰鬥的話。
那麼即使真的面對百萬的死靈軍隊。
或許一樣會取得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