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義正要動手,肚子卻咕咕叫了起來。
這場試煉是讓人不斷體會生死決鬥的地方,而不是讓人絕食作死的場合。
他忽然想起以前系統獎勵的兵糧丸,每次遠行他都帶了一顆以防萬一。
這玩意保質期據說很長,而且一頓甚至可以頂三天。
林義從懷裡摸出那枚兵糧丸,三兩口將這個老人手裡保健球大小的東西吃了下去。
難吃歸難吃,但確實管用。
吞下去的那一刻,一股暖流從胃裡散開,飢餓感正在消退。
但精神和肉體的疲勞並不會得到緩解。
到了快兩百次試合時,林義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大半,看人都重影了。
疋田景兼在反擊時,木棍又一次砸在他肩頭。
「你的腳步亂了。」
虎口的血一直無法結痂,木棍都被染成了猩紅色。
他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有刀片在刮嗓子眼。
「繼續。」
疋田景兼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凝重。
上泉秀綱收徒不講究身份,但看重天賦和道心。長野家也有新陰流的弟子,但卻沒有這般發狠的人。
「問你,這是第幾次了?」
「記不清了!」
「記住,這是213次!」
疋田景兼低喝一聲,木棍破空而來。
林義下意識想要格擋,手臂卻已經不聽使喚了。木棍從他手中脫落,飛出去兩丈遠。
這還是他今天第一次脫手。
「撿起來。」
林義彎腰去撿木棍,腰還沒彎下去,整個人就朝前栽倒。
他的手撐在地上,粗糙的沙礫嵌進掌心的傷口裡。但這疼痛反而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咬著牙,一根一根地扣住木棍,重新站直身體。
眼前的疋田景兼模糊了一瞬,又漸漸清晰。
林義忽然發現,自己無法思考該怎麼揮劍了。
他的身體似乎在自行做出反應。
這就是傳說中的「無想」嗎?可現在這具身體又能做到什麼呢?
恍惚間,疋田景兼進步直刺。
人影已經成了三個,但木棍的來路卻清晰可見。
林義還來不及思考如何躲閃,身體卻率先還擊了!
他側身一伏,對手的木棍擦著衣襟掠過。
借著側身的勢頭,他旋轉半圈,木棍橫掃,類似於居合術。
這一下毫無預兆,甚至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揮了棍。
疋田景兼後退半步,堪堪避開。棍尖從他咽喉前三寸的地方划過。
他後背發涼,他雖然沒用全力,但剛才如果是真劍的速度,自己斷無生路。
林義保持著揮棍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剛才那一棍,你自己知道是怎麼揮出去的嗎?」疋田景兼問道。
林義搖了搖頭,忍著喉嚨的干痛答道:「不知道……好像是自己出去的。」
「這就是門檻。」
疋田景兼的木棍垂了下來,「你身體的本能反應,劍豪的門檻就在這裡!尋常的劍客還在想怎麼進攻,用什麼招式的時候,真正的劍豪僅憑本能就能做出最高效的反應。」
系統提供的東西,果然不如親身經歷的體會深刻。。
疋田景兼繼續道:「你剛才那一棍,換成尋常劍客,喉嚨已經被你割斷了。你很有悟性,力量也不弱。缺乏的是技巧,你的身體無法將你掌握的技巧融會貫通。出刀的不是只有手!」
上一世的中國武術,講究的就是每一個關節發力的技巧。
各個門派除了大體相同的力量訓練,還有各種發力、步伐的特點。
劍道也是同理,流派大同小異,各有特色。二者都在追求極致的速度和力量。
然而就在這一陣功夫,林義瞬間脫離了「無想」之境。
這種機緣是可遇不可求的,越想進入反而無法做到。
試合繼續,日頭已經快要落下。
林義已經不記得自己被打倒了多少次,也不記得自己爬起來多少次。
他只覺得時間的流速變了。
漸漸地,他能看清對方的動作了,但身體無論如何也跟不上,頂多能支撐兩三回合。
這種割裂感比疼痛更讓人崩潰。
像這樣的過程又重複了無數次。
疋田景兼站在他對面,依舊面不改色。
十八年的童子功不是白練的,居然氣都不帶喘的。
上泉秀綱也是真箇是天才少年,試煉時才十六歲,就比自己開掛還猛了。
可現在,他發現自己想的根本不是什麼兵法、什麼亂世保命。
他純粹是不想認輸。三天一千次我或許做不到,但一天三百次做不到不就是輸了嗎?
「再來。」
「最後十次。「這十次,我不會留手。」
林義握緊了手中滿是創痕的木棍。
「來吧!」
……
第二百九十七次。
他借著膝蓋著地的姿勢彈出,整個人撞進疋田景兼的懷中。
疋田景兼沒料到這一招,被他撞得後退兩步。
「好!」
景兼難得大喝一聲。
第二百九十八次。
林義又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意識像是在半空中飄著,俯視著自己的軀殼。
那個軀殼渾身是傷,衣服破爛,活像乞丐,正拿著一根滿是血漬的木棍在拼命。
他的動作不再僵硬,反而行雲流水。
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平靜的湖面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湖水。湖面平整如鏡,倒映著天光雲影。
他的每一次揮劍都激起一圈漣漪,漣漪向外擴散,又消失於無形。
疋田景兼大驚失色:他這十多年刻苦修行,進入「無想」的次數屈指可數。眼前這位師弟,卻在一天之內兩次進入。
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出手更急更猛。
「小心了,再被我打到,棍子可都會斷掉的!」
林義卻根本聽不見。
他只能看到劍的來路,聽到劍的聲音。
兩人交錯兩劍,卻都是點到即止。
雙方身體的直覺都在告訴主人,那兩次進攻得手的同時也會被對方得手。
疋田景兼再度進攻,林義又迎了上去。
這一次,林義只想贏,哪怕就贏這一次試合!
他主動放棄了「無想」。
這種會取捨的直覺根本不是真正的直覺。
此刻他眼中沒有了對方的劍,只有自己的劍。
他腳一踏,那氣勢就像要崩碎山河。身形暴沖,再度撞向了對方。
林中樹葉此時不再沙沙作響,蟲鳴也為之一靜。
兩根木棍再度交錯。
景兼的棍子擦過了林義的臉頰,留下一道細微的擦傷,而林義的木棍已經頂在了景兼的脖子上。
景兼心有餘悸地吞了一口唾沫,喉結被硌得發痛。
他後退一步,丟掉了木棍。
「林先生……這是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