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國寺的庭院裡,秋風卷著幾片枯葉。
兩位劍客凜然對立,劍道構型各自氣派。
上泉秀綱端坐廊下,雙手攏在袖中。
丸目長惠高舉木刀,「體舍流」之進攻精要已有雛形。
「林大人遠道而來,本該備酒接風,卻不想先要以武相見了。」
他那雙目之中,燃著兩簇幽光。
儼然是打算一擊分勝負。
這可算不上公平的一戰。
林義雖然師從上泉秀綱,卻從未得其指點,新陰流之奧義精要,也都靠與疋田景兼試合才有所得。
此刻是證明實力的一戰,怎麼能心生懼意。
「以刀會友,亦無不可!」
上泉秀綱見二人氣度,微微點頭。
「點到為止,開始!」
十月之京都,烏鴉啼叫不止,或懸於天空,或落於檐上。
兩人各自踱步,眼睛卻死死盯住對手的各處關節。
劍道貴在專注,勝負往往在瞬息之間。
兩人各自探進一步,彼此呼吸也能聽見。
秋風驟起。
一葉紅楓從廊檐上飄落,悠悠然旋過兩人之間。
紅葉落地划過兩人的視線,僅僅是那一瞬的阻擋,兩人同時出手。
力從地起,腳力爆發方有「燕飛」之奧義。
只是兩人距離較近,身形暴起之初便察覺揮刀不及。
丸目長惠萬萬沒想到林義能跟自己一樣快,鼻息一重。
「哈!」兩人同時氣合。
木刀下段頂在了一起,這一擊之下,饒是堅持練習立木打的林義也不禁咬牙。
這廝好大力道!
長惠方才練功,雙腿雙手都露在外面,此刻同時青筋棱起,神力有如再生,硬生生將林義頂開。
果然是天才,調動全身勁力的速度驚人,不愧是大劍豪。
林義落地未穩,丸目長惠再度攻來。
刀勢宛如劈山倒海!
陰流六式瞬間閃過林義腦海。
陰流·浦波!
一擊被擋之後,借反彈之力再次攻擊之奧義。
就這力道自己能擋得住嗎?
林義橫起刀來,剛一撞上對方的刀,便刀尖往下一滑,巨力被泄走大半。
長惠瞳孔一縮。
陰流·浮舟!這是面對大力劈斬時的泄力反擊之法。
師範不是說沒教過他嗎?怎麼會這個?
長惠一招不中,立刻身體橫移,卻見林義並未出手。
他只當是林義未盡全力,哪裡知道林義雖然知曉了「陰流六式」卻是第一次用,根本不會融會貫通。
長惠後撤一步,擺出中段構,看似攻守兼備,其中卻大有文章。
刀尖晃動,如同映在水面的月光,難以分辨其形狀。
正是陰流·月影之奧義。
林義只覺得眼前繚亂,無法應對,乾脆擺出了下段構,身子卻跟著晃了起來。
他這一晃,長惠便看不懂了。
說是「陰流·猿回」之法,又不像,這是哪來的野路子身法。
「林大人,注意來!」丸目長惠一聲低喝,劍卻出得極慢。
林義只覺得眼前那一柄木刀,蘊含的攻勢無窮無盡。再見長惠腳一踏,木刀速度突然變快。
突刺的方向……是中門的膻中穴。
林義使出正經的「猿回」,勉強拉開格擋的空間,豈料對方刀至半途,驟然翻腕,刀尖上撩。
躲不開,那就不躲!
怎麼回事?他的刀好像變慢了……
上泉秀綱猛地轉過頭看著林義,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居然是「無想」!
疋田景兼提到的事就在眼前發生,對於隨時能進入「無想」的他來說依舊很震驚。
劍道高手自有其傲氣,他完全搞不明白:一個二流劍客是如何進入「無想」的。
去年看上林義並不是因為他的天分,只是因為他敢於出劍的勇氣。
但現在,為何在試合中,他就像是身經百戰的劍士……
「嘭」的一聲巨響,震得房檐上的烏鴉群起而飛。
漫天鴉羽映入夕陽餘暉,兩人手中各自握著半截木刀。
丸目長惠大笑道:「自我來到近畿,還從未遭遇如此對手,真是妙極!再來!」
他回身在柴堆中又翻找出兩根木刀,丟了一把給對手。
然而對手只是隨手一拍,木刀在空中急旋,日頭西斜,刀影宛如金輪。
好漂亮的招式……
然而只是一瞬,對手便挺刀攻來。
「來得好!」
對手一通暴風驟雨般的搶攻,丸目長惠一時間被打得連退數步。
陰流·山陰!寓攻於守!
長惠右腳猛地一跺,泥地上踏出一個深坑,站穩腳跟,隨後接連化去數招,找准機會,一刀刺向對手的面門。
為了不傷同門,他還特意提醒。
「留神!」
林義只是一歪頭,一刀反刺,驚得長惠不得不退。
「哈哈哈!再來!」
丸目長惠越戰越是興奮,不想上泉秀綱突然開口。
「住手!今天到此為止!」
「嗯?師範還沒分出勝負呢!」
上泉秀綱走上前來,輕輕一拍長惠,那木刀便不知怎麼入了他的手。
「退到我身後,好好觀看!」
丸目長惠也不生氣,反而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上泉秀綱年輕時經歷了那三日千次試合的變態訓練,對徒弟就像當初冢原卜傳對他一樣,試合時從不留情面。
「剛才認為你是二流,是我錯了……你已經是劍豪了,林義……」
見對手默不作聲,上泉信綱兀自一笑。
「快的劍你看清了,慢的呢?」
上泉緩緩出刀,對手卻如臨大敵,條件反射般猛地一刀拍向秀綱。
「嘭!」
再次巨響,震得落葉蕭蕭。
秀綱的木刀順勢下落,回引,隨即,逆袈裟斬!快得不可思議。
這一刀瞬間將林義的刀拍飛。
林義喘著粗氣,此刻的他,完全不敢想像和上泉信綱堅持三天試煉的下場。
「能說話了嗎,林先生?」秀綱笑道。
林義摸了摸頭,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絕對的實力差距、求生本能,在第一刀時便讓他脫離了「無想」。
秀綱接過長惠撿來的刀,蹲下身把木刀放回了柴堆里,拔了拔扎在手上的木刺,又吹了吹。
林義這才想起看自己的雙手。
虎口早就裂開了,血污遍布小臂。木屑、木刺也混在其中,頓時傳來鑽心的疼痛。
他攤開雙手吹了吹,想要拔掉那些木刺,卻因為手抖而做不到。
「讓那位小姐幫你吧……等會兒過來吃晚飯!」
林義這才想起湖衣還在身後,回頭看去,那妮子已經哭著跑過來了。
「政虎公的刀法很有天分,不過,他敗得不冤!」
秀綱說罷,便往裡屋走去。長惠連忙追了上去,隨後回頭向林義做了一個仰頭喝酒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