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水腫之症
三月初一,躑躅崎館的山櫻已經結出了花骨朵。
林義入了躑躅崎館,在本丸等候信玄的召見。
一個腰佩太刀的中年武士走到了院子裡用竹勺舀水。他的小腿裸露在外,皮膚繃得發亮,腳踝浮腫。
竹勺舀滿,他扶著池沿站起來,褲管往上一縮,林義看見那腿上按下去就是一個坑,半晌彈不回來。
浮腫?
看這武士的身材,也不像是餓出來的。
這時候,信玄的近習武藤喜兵衛走了過來,準備帶他去天守閣。
「這個武士怎麼回事?」林義問道。
喜兵衛看了一眼那個中年武士,答道:「水腫這種病在甲斐很常見,一般得了這病大概數月後就死了。」
「得這個病的人很多嗎?」
「甲斐每年都有不少,在信濃的話會稍微好一點。」
喜兵衛領著林義穿過迴廊,廊下跪著一個婢女,正用濕布給一個老者敷腿。
老者的肚子鼓得就像十月懷胎,露在外面的腳趾腫成了蘿蔔,指甲蓋陷進肉里,幾乎都快看不見了。
林義越看越不對勁,但現在他還無心想下去。
到了天守閣,上泉信綱、疋田景兼等人都在那裡等他了。
快一年未見,上泉信綱卻瘦了一圈。
眾人見他來了,卻並沒有喜色,與昔日在相國寺迥然不同。
林義心中明白了幾分,卻故作輕鬆,與他們挨個見禮,笑著說:「諸位都瘦了,改日弟子親自讓人送來煮貝,再烤幾條大鰻魚給你們補補。」
不一會兒,武田信玄便板著臉走了進來。
「你這御用商人一年多不履職,如今終於肯來見我了?」
他話說得嚴厲,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一揚。
「信玄公,在下畢竟是商人,還要忙於經營他處的生意,請見諒。」
武田信玄笑道:「上野落入我手,我便是百萬石的大大名了,正好可以讓你把生意做大些。你的老師如今是我的家臣,你們正好一同為我效力,就在躑躅崎館住下吧!房間,喜兵衛已經準備好了。」
信玄想玩兒軟禁?
林義想了想,覺得以自己和上泉信綱的聲望、地位,信玄只是在試探。
他既想要人,又不想落下強留客卿的名聲。
上泉信綱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主公————在下。」
「師範。」林義打斷了他。
「在下在城中行走時,見到好幾個武士足脛浮腫,腹部膨大,想必在民間更為多見。
請問館主大人,此症可是今年才有的?」
武藤喜兵衛在一旁代答,「年年開春便有,入夏增多,到了秋季就會少很多,但到了冬季就幾乎沒有了!主公為此沒少祈福。」
「我想,那不是什麼災厄!在下在明國醫書中讀過相似的記載。腹脹如鼓,腹筋暴起,四肢消瘦,小便赤澀。此症名曰「蠱」,又稱「水毒」。不是水腫,是毒蟲入體。」
「蟲?」
「你是說,有蟲子在人的肚子裡?」
「正是。」
「不可能,沒發現過屍體出現過蟲子。」
「蟲子有大有小,這種被稱為「蠱」的蟲是肉眼看不見的。」
信玄搞不清林義是在玩兒什麼花樣,但他這幾年急於用兵,自然不願因此損耗人力,於是問道:「先生可有辦法醫治?」
「我且試試,不過需要信玄公替我找永田德本的甲斐名醫相助,還需在甲斐走訪民情。」
信玄心想上泉信綱家的人質在此,信綱和林義也跑不了,便同意了林義的請求。
永田德本是日本戰國時代後期至江戶時代初期的著名醫師,和曲直瀨道三一樣師從田代三喜學習李朱醫學。
此人注重實踐,並且堅持為貧民提供免費醫療,被尊為「醫聖」。
因其治療普通病時,只象徵性收取十六文錢,又被稱為「十六文先生」。
他得知有人要治療水腫之症狀,便立刻趕到了躑躅崎館。
林義對這種寄生蟲病並不陌生。
上一世,他的爺爺曾經在西藏當過勘礦人員,對在雪區流行的包蟲病非常熟悉。
他小時候,爺爺帶他去甘孜阿壩一帶玩兒,還專門警告他不要亂喝水。
這種病直到2000年依舊有很高的感染率,這主要是由於人畜混用水源導致的。
不過這種寄生蟲的潛伏期很長,顯然和甲斐的不是同一類。
說來也尷尬,爺爺沒過幾年,便信了網上的保健營銷號。為了調養身體,老兩口一起食用了生泥鰍做的肉丸,很快便因為反覆發燒進了醫院,被查出來是肝吸蟲病。
據說此病的症狀便包括肝腹水,發病的時間也很快。
林義和永田德本沿著釜無川往南走,一路走訪病症。
河水渾白,是上游雪水融化裹著泥沙衝下來的顏色。河灘上的石頭被水沖得滾圓,縫隙里積著去年秋天的枯葉,泡得發黑。
「林先生,你在京中的豪言我倒是聽說了。不過,您說這病里有看不見的蟲嗎?」
他說著便要往河中走去。
「別下去,現在還摸不清感染方式。」
永田德本停住腳步,看到附近有孩子們光著身子在池塘里撲騰,連忙將他們勸上了
岸。
「先生,這蟲是如何進入人身體的?難不成還能鑽進去?」
林義還真不敢打包票。病歷已經足夠了,他之所以拉著永田德本走訪,便是為了確認感染源。如果真有人僅僅是因為戲水就感染此病,那就太可怕了。
他們走遍了大半個甲斐,從中巨摩到八代,從巨麻到山梨。每到一個村子,林義便問詢那些病人。
這時候寄生蟲也不會再鑽出來,林義也不用擔心被感染,對病人們非常親切。
這些平日被視作不詳的病人,自然對兩位主動關懷的醫師知無不言。
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月,林義的冊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疫水的地點,沿途也進行免費的義診。
多數病人早已記不清最初的事了。他們只知道開春下水後,沒過二三十天就開始發燒,然後一天天消瘦,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最後躺在榻上再也起不來。
有人說是河神發怒,還有人說是得罪了水裡的什麼精怪。至於最早是什麼症狀,沒有人能說清楚。
然而功夫不負有心人。
那天傍晚,他們走到八代郡的一個小村落。
村口一間歪歪斜斜的茅屋裡,住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農夫,腹部才剛剛隆起,尚能下地走動。林義照例問他的症狀,又問他最早是什麼時候覺得不對勁的。
那農夫想了想,擼起袖子,指著前臂說:「大概是一個月前,這裡起過一片紅疹子,有些癢。過了幾天就好了,我也沒在意。」
林義連忙追問道:「什麼樣的疹子?」
「紅的,小米粒大小,癢了兩天。後來自己消了。」
晉代葛洪的《肘後備急方》對感染此類蠱病的症狀有詳細描述。
想來日本吸蟲和中國吸蟲應該也是差不多的。
起疹的話,那多半就是吸蟲咬破皮膚進入身體的現象。
「你在起疹子之前,碰過水沒有?」
「下過水,我是種稻田的,今年天氣暖得早,開春便特地將水田打理了一下。」
「有沒有喝過田裡的水,或者附近河裡的水?」
「現在還沒到插秧育苗的時候,也就下過一次稻田。稻田裡的水多髒,那可喝不得,我們村裡有井水。」
這下可以確定了!這就是皮膚接觸就會感染的吸蟲病。
林義連忙又盤問了村子裡其他的病人,得知甲斐種水田的很少,這一帶也就他們幾家。
永田德本疑道:「稻田裡的水是從釜無川引來的。若蟲在水中,為何不在整條河中蔓延?」
「因為這種蟲不能獨自在水中存活,而且在水流急的地方不易附著。大概率跟他寄宿的魚類、螺螄的習性有關。」
「既是如此,那要救治這些人,豈不是————」
「已經進了肚子裡的蟲,憑如今的醫術,恐怕驅不出去。還沒有被感染的人,卻可以避免他們得上這種病症。」
兩人回到躑躅崎館,求見信玄。
信玄正在與重臣議事,聽聞林義求見,揮了揮手讓眾將退下。林義與永田德本入內,將連日來的走訪所得一五一十稟報。
信玄起初神色淡淡,聽到感染的水源之廣時,眉頭緊鎖。
林義提出的防治措施太麻煩了,而且鄉民們也不一定遵守。
就算武田信玄下令禁止人們接觸疫水,但要讓他們不去就近的水源解決需求,無疑也
是增加管理領地的成本。
改水田為旱田,簡單是簡單,虧空的糧食怎麼辦?改造歸改造,信玄可不打算出這個錢。就算別人出,旱田也需要養地,耽誤了收成怎麼辦?
現在可正是武田用兵的時候,沒錢花在民政上。
反正甲斐流行這個病這麼多年了,百姓也都習慣了。
信玄現在很後悔同意林義去查了這個事,最後只得勉強同意在林義標註的水源樹立告示。
林義也很快窺破了信玄的用心。
畢竟這個血吸蟲病,幾乎都是在二十世紀才解決的問題,而且都是舉國之力才完成。
不可能要求一個封建大名去做慈善家。
兩人走出了門外,途徑院中盛放的山櫻,兩人又看到了曾經那個廊下的侍女,她面容憔悴,仿佛丟了魂似的。
大概那個老武士已經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父親。
永田德本嘆了口氣:「信玄公不肯撥款,這防治之事,只怕推行不下去了。」
「那就我來。大丈夫理當為天下先!」
林義拍了拍肩上花瓣。
「德本先生,在下想在甲斐開一間醫館,傳播醫術。防治的事,也一併做了。」
永田德本驚道:「你可知這要花多少錢?」
「人赤條條來,赤條條走,我要那麼多錢幹什麼?放心,我是個商人,會量力而行的。救一批是一批。再說,改水田為旱田的補貼也用不了太多,又不是養他們一輩子,頂多撐過頭一年,地養熟了,收成便穩了。」
永田德本嘆道:「你所說的蠱症,實話實說,我一直半信半疑。但如今先生執意如此行善,我便不再有疑。只需一兩年,此事便可得以驗證,為世人所知。」
他說罷躬身行禮復道:「我永田德本行醫半生,自詡濟世救人,和您相比,也不過是小小的善行罷了。」
林義連忙扶住他:「勿以善小而不為,善行哪有高下之分!先生不可妄自菲薄。不過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這醫館的坐堂醫師,想請先生屈就。我也想有更多的醫生和您一樣,能遍走各地,救死扶傷。」
「林先生如此宏願,在下當然願意。」
五月十六日。
林義將城下町的林屋改成了醫館,又請木匠打了二十張病床,更設立了問診室、病例室,並且打算以後採購醫書送來。
門前掛了塊匾,林義特意請上泉信綱題了「濟生館」三個字。
上泉信綱的字鐵畫銀鉤,卻是一片祥和之氣。
他寫完字,特意退後半步,看著正在低頭端詳的林義。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恰好能看見徒弟蹙起的眉心。那一瞬,他像是看著親手栽下的樹苗,不知何時已然亭亭如蓋。
師父忽然笑了,眼角細紋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愛。
活人劍是基於亂世的小仁,而他的弟子卻行的是大仁。
是新陰流沾上了徒弟的光,而不是徒弟沾上了新陰流的光。
那副字上,一筆一划都在替他說:「能收你為徒,是為師的福氣。」
林義對這熱忱的目光未曾察覺。
他猛然想起正親町天皇那副字正好沒用,不如放在講堂里拉高自己的名聲。
這廁紙也算沒白買,總算還是有點作用。
永田德本如期主持起了醫館的工作,但防治的工作比想像中艱難。
林義帶著永田德本,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走,把標註了疫水的告示貼在村口的老樹上。起初鄉民們並不買帳,覺得這兩個外地人危言聳聽。林義也不惱,挨家挨戶地解釋,說到口乾舌燥便討碗水喝,喝完繼續講。
真正讓鄉民們信服的,是改田的事。
無緣無故的好處,比複雜的理論更讓人信服。
中巨摩郡有個叫藤七的農夫,家裡三畝水田,父子兩代都死於腹脹之症。他聽林義說改種旱田可以防病,咬了咬牙,頭一個報了名。
三畝水田改旱田,頭一季種蕎麥,再多用草木灰養地,補貼一貫錢,來年的稅賦也會酌情減免。
三貫錢,夠他們一家四口吃上小半年了。
藤七拿了錢,當即把水田給填了。
四鄰八鄉的人見他真得了錢,紛紛涌到濟生館來登記。
幸好甲斐的稻田不多,不然林義得賠個底朝天。
林義和永田德本白天在鄉間奔走,夜裡在醫館整理脈案。永田德本正值中年,有時寫著寫著便趴在案上睡著了,醒來發現肩上披著林義的外袍。
同吃同住兩月,兩人早就是知己了。
入夏之後,來濟生館的病人更多了,很快就證實了疫水問題的存在。
如此,甲斐病的由來也越來越清晰,也引起了更多人的重視。
這病人一多,自然學醫的人也多了。
而林義的聲望也是與日俱增。
【宿主當前聲望值:2900】
【獲得成就:名醫】
〖獲得持續性獎勵成就:發現吸蟲病】
【獲得獎勵:2000貫】
〖獲得獎勵:精通醫書《醫心方》】
我靠,系統都知道古代當個好醫生容易窮啊!
《醫心方》在我手裡?那天皇手裡的是啥?
管他的,誰先公布誰是真的!
事到如今,也該和信玄攤牌了。現在他聲名日盛,完全沒必要再和信玄耗著。
信玄也該看出他的誠意了。
六月初二,林義面見信玄。
武藤喜兵衛佩服林義的義舉,見他來了,還專門提醒了一句:「主公今日心情不錯。」
林義點點頭,隨他進了天守閣。
信玄見林義進來,笑道:「瘦了,也黑了。我聽說你這半年貼了不少錢?怎麼是打算找我要個生意做?」
「些許錢財,不足掛齒。」
「商人重利,你如今在甲斐處處散財,圖的又是什麼?」
「我既是商人,也是醫者,只是見不得那些人白白死掉。」
這番自謙,卻引得信玄一笑。
「有趣。我叫你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的老師上泉信綱向我請求讓你歸國。你來又是為了何事?」
「在下正打算去堺市做些生意貼補虧空。師範志在傳授新陰流於天下,請信玄公放我們一併離去吧!」
信玄嘆道:「也罷,你們師徒二人既然都無意出仕他人,我也不做這個惡人。去吧,什麼時候走,跟喜兵衛說一聲便是。」
天守閣內,武田信玄憑窗而立,目送著那一行人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武藤喜兵衛侍立在一旁,一言不發。
「喜兵衛。」
「在。」
「你覺得林義這個人如何?」
喜兵衛想了想,答道:「在下以為不必管林先生說了什麼,看他做了什麼就是了!」
「你這是在答非所問!信綱是厭倦了武家的爭鬥,這一點我早就看出來了。他這種人,劍術再高,也成不了大將。可林義不一樣————」
「亂世之中,仁義是件好東西,也是件最無用的東西。他走入了偏門,就算暗藏大志,也難有作為!喜兵衛!」
「在!」
「記住,亂世別碰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要想不被背叛,只有依靠力量!」
濟生館的院子裡,永田德本獨自一人坐在廊下,翻看著林義留下的《醫心方》手稿。
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林義草草寫了一行字。
漢字,永田德本可是認識的。
「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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