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師說得對,白小年的內心世界確實非常複雜。」
他先是認同了對方的觀點,讓這番話聽起來不那麼像是在反駁。
「我個人是這麼理解的。白小年從小在戲班長大,受盡了白眼和欺辱,所以他極度渴望權勢,也極度沒有安全感。他依附於司令,仗著司令的權勢作威作福,其實是他內心自卑的一種投射。他看不起所有人,但最看不起的,其實是他自己。」
「所以,他在人前的浮誇和張揚,恰恰是為了掩飾他內心的怯懦和空虛。他就像一隻刺蝟,必須把所有的刺都豎起來,才能感覺自己是安全的。」
「至於您說的神,我認為這個神,不是在一開始就完全展現出來的。而是在他被抓進裘莊,他所依仗的一切權勢都失效之後,那層硬殼被一點點敲碎,他內在的脆弱和恐慌才會徹底暴露出來。這個過程,應該有一個層次感。」
張澤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邏輯分明。
他沒有去爭論自己的演法對不對,而是直接從人物心理和戲劇結構的高度,去剖析自己的表演設計。
這已經超出了一個普通演員的範疇。
王之文沒想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教訓人的說辭,忽然就沒了用武之地。
因為對方的段位,比他預想的要高得多。
會議室里,李兵兵和張函宇的臉上,都流露出了一絲詫異。
他們看向張澤的視線,也多了一點探究和認可。
導演陳富國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對張澤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這個年輕人不僅演技好,腦子也清楚,對角色的理解甚至比很多老演員都深刻。
周訊眼中露出一抹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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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之文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本想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這個劇組不是什麼人都能混的。
結果,一拳打出去,對方不僅沒倒,反而還把他震得手麻。
「說得頭頭是道。」
王之文冷笑了一聲,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理論倒是挺一套一套的。不過演戲,可不是光靠嘴皮子說的。」
他盯著張澤。
「紙上談兵誰都會,我等著看你到時候在鏡頭前,怎麼演出這個層次感。」
王之文這句充滿火藥味的話,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張澤沒有回應,他只是平靜地收回視線,重新落回到自己面前的劇本上。
對這種故意挑刺的人,說什麼都蒼白無力。
周訊看了王之文一眼,隨後輕輕碰了碰張澤的手臂,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張澤扭頭露出一絲微笑。
導演高書群咳了一聲,打破了這片刻的僵硬。
「好了,我們繼續往下走。下一場,裘莊內,白小年第一次被審訊。」
隨著導演發話,眾人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劇本上。
這場戲是白小年、王田香和武田三個人的對手戲。由於飾演武田的演員還未進組,他的台詞由副導演暫代。
「你就是白小年?」副導演用生硬的語調念出台詞。
輪到張澤了。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是調整了一下坐姿,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用眼角的餘光瞥向副導演的方向。
「我就是。」
僅僅三個字,聲線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張澤刻意拔高了腔調,顯得又尖又細,尾音還拖著一絲不耐煩的顫音。
他的視線飄忽地落在桌面上一個不存在的點上,整個人透出一種浸入骨髓的傲慢。
在場的都是行家,只這一下,他們就明白,張澤已經完全進入了白小年的狀態。
坐在他對面的王之文,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
副導演繼續念詞,「司令部侍從官,專門負責司令的個人起居?」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張澤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煩地敲擊著,那個頻率很輕,卻很急躁,「司令還等著我回去伺候呢。」
他的台詞念得比劇本上寫的要快,那種急於擺脫麻煩,回到自己舒適圈的焦躁感,通過語速和細微的肢體動作,傳遞得清清楚楚。
「我們懷疑,你就是潛伏在司令部的危險分子,代號,老鬼。」
「噗嗤~」
張澤突然笑出了聲。
笑聲很短促,充滿了荒謬和不屑。
他笑的肩膀都在輕微抖動,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這時他抬起頭,正眼看向了副導演。
「你們抓我,就是為了這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侮辱的怒意,「你們的腦袋是被門擠了,還是被驢踢了?我?老鬼?」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動作誇張又帶著幾分戲謔。
「我要是老鬼,第一個就把你們這群蠢貨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這句話一出口,會議室里的氣溫好像又降了幾度。
張澤的表演給角色注入了鮮活的生命力,那種恃寵而驕、目中無人的姿態,讓在場的人都感到了一股真實的不適感。
王之文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原以為張澤只是個理論派,沒想到實踐起來,竟然如此紮實。
這小子,確實有兩把刷子。
李兵兵坐在斜對面,她抱著手臂,看著張澤的表演,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只是在張澤念完那句「當夜壺」的台詞後,她旁邊的張函宇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壓抑某種情緒。
導演陳富國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手指在桌下的膝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副導演按照劇本,猛地一拍桌子,大喝一聲。
「放肆!」
這一聲爆喝,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動了一下。
而處在風暴中心的張澤,反應最為劇烈。
剛才那股囂張的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內到外湧出的恐懼。
他的嘴唇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了幾聲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他的雙手撐在桌面上,想要借力站起來,卻因為劇烈的顫抖而屢次失敗。
張澤這是直接表演出了一種生理性的應激反應。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張澤這瞬間的狀態轉換驚住了。
前一秒還是飛揚跋扈的司令紅人,下一秒就變成了一灘爛泥。
這種從外強中乾到徹底崩潰的轉變,被他演繹得真實到令人心頭髮麻。
王之文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張澤,嘴巴微張,忘了自己接下來該念的台詞。
他也是老戲骨了,什麼樣的表演沒見過?
可是,像張澤這樣,能瞬間把一個人的精神狀態完全打碎再重組的,他也是第一次見。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演員,而是面對真正的白曉年。
「王老師?」
高書群導演不得不出聲提醒。
王之文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有些狼狽地低下頭,尋找自己的台詞,可當他開口時,那句「把他給我帶下去」的台詞,卻念得有些乾澀,完全沒有了王田香該有的陰狠。
在場的人都是行家,一瞬間就看出了王之文的問題,他被張澤壓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