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猛用了四十七分鐘抵達目標海域上空。
十五馬赫的飛行速度在大氣層內會產生嚴重的氣動加熱，溫度足以融化絕大多數已知合金。
對兩千七百點體魄的皮膚來說，這點溫度跟泡溫泉差不多。
真正的問題從腳下的海面開始。
北緯11度21分，東經142度12分。馬里亞納海溝的地表投影區域。
海面看上去很平靜，深藍色的水面在月光下起伏，浪高不超過兩米。
秦猛懸停在三千米高度。
他往下看。
黑洞引擎的感知範圍在海水中會打折扣——水分子對引力波的吸收係數是空氣的八百倍。
但即便打了折，他依然能感知到腳下那片深藍底部傳來的東西。
能量波動。
極其穩定，極其規律，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一萬米深的海底按照固定頻率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會向上輻射一圈同心圓狀的高維能量漣漪。
漣漪穿透海水，穿透地殼，穿透大氣層，最終消散在平流層以上。
這就是那個一直在運行的「修改指令」。
每跳一次，地球的引力常數就被推著往三倍的方向挪動一個極其微小的數值。
微小到全球任何一台現有的重力儀都測不出來，但它在動。持續地動。
秦猛的通訊器響了。
胡彪的聲音從裡面冒出來，帶著一股熬了十幾個小時的沙啞。
「老闆，到了？」
「到了。」
「我這邊最後確認一下數據，主節點深度一萬零九百二十四米，正負誤差不超過三米。坐標偏差——」
「不用。」秦猛打斷他，「我能感覺到。」
胡彪頓了一下。「感覺？」
「引擎在拽我往下走。」
胡彪沉默兩秒。他已經習慣了秦猛描述身體機能時用的那些非科學表述。
拽、餓、嘴饞——這些詞從一個擁有反物質級能量轉化器官的生物嘴裡說出來，每一個都有它精確的物理學含義，只不過秦猛懶得翻譯。
「有幾個事得提醒您。」
「說。」
「第一，我分析子節點數據的時候發現主節點的能量輻射模式有規律性中斷。
每隔大約四十分鐘會出現一次七秒左右的波谷。」
「什麼意思？」
「意思是主節點不是純機械運行的。它有生物鐘。有東西在裡面值班，會定期調整輸出功率。」
秦猛聽明白了。活的。裡面有活的東西在看著。
「第二個事。」胡彪的語速加快，「我在逆向追蹤的時候截獲了一段從主節點向外發送的短波通訊，方向指向深淵維度壁壘。
通訊內容我解不開，但頻率特徵跟審判者降臨前地球接收到的那段信號高度一致。」
「它在叫人。」
「大概率。您在倭國吃了審判者之後，深淵王庭那邊應該已經知道派來的探頭被捏碎了。主節點的守衛有可能在請求增援。」
「增援多久能到？」
「根據審判者從維度壁壘另一端到地球的傳輸時間推算——樂觀估計，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
「夠了。」
秦猛關掉通訊器。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海面。
然後，他把身體調整成垂直姿態。
頭朝下。
腳朝上。
雙臂貼在身側。
絕對質量——全功率釋放。
兩千七百點體魄的全部質量在這一刻集中於一個點。
秦猛的身體變成了一枚穿甲彈——直徑不到一米，質量堪比一座小山。
他落了下去。
沒有助跑，沒有起跳。純粹的自由落體，外加絕對質量帶來的額外引力加速。
三千米的高度在三秒內被抹平。
入水的瞬間。
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問題。
正常情況下，一個物體以這種速度和質量砸入水面，應該掀起幾十米高的水柱。但秦猛的入水沒有濺起任何水花。
因為水花來不及形成。
他的身體穿透水面的速度太快，海水還沒來得及被推開，他就已經穿過去了。
入水點只留下一個直徑兩米不到的黑色圓洞，圓洞的邊緣整整齊齊，像是被雷射切割過的管道。
海水在半秒之後才反應過來，從四周湧向圓洞試圖回填。
但秦猛下墜的速度仍在加快——絕對質量產生的引力場在他身下撕開了一條無水的真空通道，海水被引力推向兩側，形成了一個垂直的管狀空腔。
他在這條管子裡下沉。
周圍是海水的牆壁。
深海的顏色變化比他預想的快。五百米深度時，最後一絲自然光消失了。
一千米時，海水從深藍變成了純黑。兩千米時，零星有幾隻深海魚從黑暗中探出光頭，被他下墜的氣浪擠成了薄餅。
三千米，水溫開始下降，但對他沒有影響。
水壓上升到每平方厘米三百個大氣壓，體表形變量——完全可以忽略。
四千米，五千米，六千米。
持續下墜。
引力場維持著真空通道的存在。
海水的牆壁在通道兩側翻湧、咆哮，被排開的水量足以填滿一座小型水庫。
但通道的內壁極其穩定——絕對質量產生的引力梯度讓任何試圖湧入的海水分子都被推了回去。
秦猛在一根無水管道里，以超音速向地球最深處墜落。
七千米。
變化出現了。
胡彪說的沒錯。
海水的性質開始改變。通道壁上的水不再是正常的深海海水——它變得粘稠，泛著暗紫色的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污染過。
秦猛的引力場在這個深度開始感受到額外的阻力。
不是水壓的問題，是水本身的密度在飆升。
七千五百米。他注意到通道壁面上的海水流動速度變慢了。
不是因為流速降低，而是因為那些水已經不再是液態水了——它介於液態和固態之間，黏度接近融化的金屬。
八千米。
通道撐不住了。
高密度的異化海水開始從管壁滲入，引力場推出去的速度跟不上滲入的速度。
紫色的稠液從管壁的微小裂隙中擠進來，在秦猛身體四周形成了一層越來越厚的包裹。
下墜速度驟降。
從超音速掉到了每秒兩百米。
然後是一百米。
五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