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細雨濛濛會公主
房間之中,信十三長長吐出口氣:「周兄,我今日是真的服你了!」
「服我膽大妄為?還是服我————「機緣」不斷?」周文舉道。
機緣二字,充滿「自嘲」的意味。
在此刻語境下,該當叫「霉運」。
「服你這破案的手段!愚兄自認眼光不差,但是今日與周兄相比,始知強中更有強中手也!」信十三道:「然而,周兄終究百密一疏,疏忽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什麼?」
信十三道:「周兄既然已經文道洗心了,為何不更進一層,多問他一句?」
「問什麼?」
「問問他,他身後還有何人?」
周文舉沒有回答,他的眼神有點複雜。
忠八笑了:「信兄說過你佩服周兄的那個點,也該輪到愚兄談談看法了,愚兄佩服的點,恰恰就在這裡!愚兄最佩服的————就是周兄這個「百密一疏」!」
信十三眼睛睜大。
「信兄一向嫉惡如仇,信奉對敵不可心慈手軟,一旦出手,斬草除根,這固然是痛快淋漓,但是,還是得學一學審時度勢。」忠八道:「掀底牌是一門大學問,自身籌碼不夠,盲冒掀底牌,不智之舉也。你讓別人無法體面,那就是逼人家魚死網破。」
信十三不是蠢人。
他只是心頭有火。
沒有人不知道白洛水意味著什麼。
白洛水只是一個謀士,太子的謀士。
這是整個京城都知道的。
他一個謀士敢做這麼大的事?
後面顯然是有人指使的。
他對這個後面指使者,深深不滿。
他覺得周文舉該當用文道洗心,直接洗出這個名字。
只要「太子」二字從他最親近的心腹口中說出,這個太子就會焦頭爛額。
一代儲君,殺大臣之子,栽贓嫁禍給另外一個朝臣,這樣的人,豈可為君?
你身為東宮太子,敢行如此骯髒之事,就該承擔後果!
這是他的邏輯。
但是,忠八說的那句話:你讓別人無法體面,那就是逼人家魚死網破!
「逼他魚死網破又如何?」信十三沉聲道:「他還敢完全拋開他的體面不成?」
這就是他的邏輯,對方是太子。
太子行事,天然該當有限制,他必須在意民聲民意,朝堂法度————
忠八輕輕搖頭:「信兄,這件事情你只看到第一層!你得明白,這份體面,可不僅僅是那個人的體面,還有更上層的體面————」
他與信十三言語中都是克制的,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及「太子」之名,都是用「別人」、「那個人」替代。
但是,誰不懂話中之意?
信十三的臉色真正變了。
這件事情,一旦撕破臉,一旦直接將矛頭指向太子,太子固然承受不起,還有個人同樣承受不起,那個人,就是陛下!
你以為你傷的只是太子?
你傷的是整個皇朝顏面。
為了保住這份顏面,陛下一定會洗地。
如何洗法?
告訴天下人,周文舉的文道洗心是魔道手段,你是魔!
然後,結果呢?
自然是誅魔!
文道洗心,洗出了白洛水這個真兇,事情到這裡結束,你是為朝廷破案。
若是到了這裡不結束,引出太子————
那你就只能將自己洗進棺材了。
這就是皇朝禁忌的「尺度」!
半寸之差,天壤之別。
這一點上,也體現出忠八和信十三不同的人生信條。
信十三是火上來了,任是誰都得撕下一塊肉,看不了太遠。
忠八是學文的,他的格局中藏著大局觀。
那麼周文舉呢?
他年輕。
有狠勁。
遇事敢拼。
忠八在他審訊之時,一直提心弔膽,生怕他不知輕重,問出那個問題。
然而,他沒問!
這一刻,在忠八的心目中,這個年輕人,真正值得看重————
周文舉向兩位兄台深深一鞠躬:「今夜風波已平,兩位兄台放心回府吧!」
「我們兄弟送你回客棧吧!」忠八道。
「不必了,小弟還得謝一個人!」周文舉目光從窗戶垂下。
現場已經乾淨了。
沒人了。
但是,前面數十步外,還有一頂綠氈小轎————
忠八輕輕一笑:「愚兄倒是忘了————周兄,去吧!」
聲音一落,二人身形一振,破窗而出,消失在夜空之中。
周文舉身形一起,下了包房。
下方青石路上,血跡已被雨水洗去。
空氣中隱隱還有幾許未來得及消散的血腥。
前面一條青石巷道,幾個黑衣人靜靜地站在牆角,巷道之中,那頂綠氈小轎靜靜地停著。
周文舉漫步而過,轎簾無聲地掀開。
隔著飄落的絲絲細雨,轎簾之內,七公主的臉,如同霧裡看花。
「周文舉參見七公主殿下!」周文舉深深一鞠躬:「謝公主殿下隆恩!」
「本宮只是做了該做之事,周公子何需多禮?」轎中聲音輕柔和緩。
周文舉慢慢抬頭。
轎中的那雙眼睛與他一觸,周文舉心頭毫無徵兆地跳了一跳,為什麼我覺得這雙眼睛有點————有點拉絲?
為會吧?
本帥哥魅力理論上是存在的,但是,直達深宮,應該還不至於。
「周公子,其實————其實本宮不是第一次見到你。」公主的聲音極輕。
「哦?殿下以前見過小生?」
「當日南陽詩會,公子或許想不到,本宮也去了,親眼看著公子一首七彩詩篇開道海,一首新詞開詞宗!」
南陽詩會————
她去了!
我的天啊,別人興許不知道南陽詩會的內幕,他卻是知道的。
南陽詩會,本質上是一場皇朝與墨家的聯姻前奏。
皇朝一群人,基本指導思想,是將墨家大長老的兒子墨三秋捧上詩壇,然而挾此文名
迎娶皇家七公主。
七公主萬里赴南陽,本質上是看夫婿————
而我將她夫婿給換了,將她的聯姻變得面目全非。
這小娘皮理論上不該恨死我嗎?
為啥她眼神還拉絲?
這中間有他不知道的東西啊——————
他更加不可能知道的是,七公主的手兒在小鎖頭屁股狠狠地擰了一把————
這是催小鎖頭髮言!
小鎖頭內心那個苦啊————
剛才這個公子還沒下來時,公主已經將戲排好了。
有些話必須她來說。
但是,這話,她覺得是她沉井時綁在腳上的「大鐵鉈」,她真不敢說。
是故,哪怕屁股上傳來劇痛,小鎖頭還是緊閉雙唇,堅決不開口。
直到一縷聲音鑽入她的識海:「小鎖頭,到你了,趕緊說話!再遲疑,本宮弄死你」
我的天,這都是命啊————
小鎖頭開口了:「周公子,你肯定不知道,當日皇后娘娘親口說過,南陽詩會優勝者,就是咱家七公主殿下的駙馬爺————」
周文舉心頭大震————
七公主又羞又惱:「你個臭丫頭,閉嘴!」
「殿下,奴婢錯了,奴婢不該多嘴————」小鎖頭撲嗵跪下,總算脫離了公主的魔爪朝死里擰————
七公主慢慢抬頭,她的臉上一派紅霞,她的聲音也更輕柔了些:「周公子接下來打算住在梅園嗎?」
「梅園眼前尚是一座廢園,可住不得人,小生打算明日就返鄉了。」
「明日就走?」
「是的,小生拜別公主殿下!」
周文舉深深一鞠躬,退後兩步,轎簾垂下。
他輕輕轉身,踏入雨霧之中,步步而去。
青氈小轎之中,七公主笑面如花,手輕輕抬起,手中是一支珠釵:「小鎖頭,別翹著嘴兒了,這是賞你的!」
小鎖頭崩不住了,一聲呻吟:「殿下,你還是賞我一具棺材吧,免得奴婢九泉之下,陰冷!」
「說什麼呢?將來本宮嫁給駙馬爺,還要帶著你當通房呢。」
通房?
小鎖頭眼神迷離了————
小心臟里跳躍著某種不該有的狂亂————
通房丫頭,那是可以用「最近距離」接近駙馬爺的人,「最近距離」用現代術語可以進行花邊演繹叫「零距離」甚至「負距離」————
公主的荒唐大夢之中,竟然還套著她小鎖頭的小夢,如此說來,幫公主圓夢,似乎也是幫自己圓夢————
她深深吸口氣:「殿下,今夜終究沒能將相府小姐的名頭,從頭頂到尾,出了差池了,怎麼辦?」
「做敗壞門風之事,才需要頂她的名頭,咱們今夜辦的是敗壞門風之事嗎?咱們是行正道,彰皇威,澄清玉宇,正大光明!」
好一番慷慨激昂。
小鎖頭內心翻江倒海,殿下啊,真希望你能在皇后面前也這麼硬————
周文舉在這細雨迷濛之中,回到了客棧。
進入房間,躺在床上。
他的目光投向一片迷濛的天空————
青山文會之後,他終於再度體會到了來自對手的絞殺。
這只是開端,這絕不是結局。
江湖之路,就是這樣,只要踏上了,你就永遠休想真的跳出漩渦。
走自己的路,有一個基本前提,那就是你夠強!
你強,規則會為你讓路!
你不強,規則就是橫在你面前的山!
這是踏入這方世界近半年來,他最真切的感受。
壺鼎山上,他詩道強。
他得了墨紫衣的青睞,壺鼎山的規則於他無效。
嶺南,他手中的槍強,得了陛下青睞。
「殺朝堂命官家眷,必定誅九族」的規則,得以改寫。
青山文會,他強,「白身不准入仕」的規則,得以改寫。
面對白洛水,他強。
「被朝官絞殺,註定百口莫辯」之規則,得以改寫————
所以嘛,男人立世,自身強大才是一切的根本。
他的文道,已立文心。
牛刀小試,他這文心戰力,堪與文花一戰!
修行道上呢?
道心是遲早的事,這並不在他的心頭。
有兩種奇門妙法,是他的當務之急————
時間法則,空間法則!
時間法則,他帶了半顆種。
空間法則,需要一個人————
為什麼他必須青睞於空間法則?
是因為他知道一個物理定律:時間與空間本是一體的,沒有空間,你理解不了時間,沒有時間,你也理解不了空間。
時間空間分頭參悟,最終啥都不是。
時間空間同時參悟,事半功倍。
次日清晨。
濛濛細雨終於停了。
周文舉來到朱雀大街,林府之前。
輕輕敲門。
看門的大爺這回一下子就認出他來了:「周公子————哦,不,周大人親至,敝府之幸也!」
「林大人在嗎?」周文舉微笑。
「家主剛剛上完早朝,沒有去工部,火速回府,就是等待大人前來的。」老門房笑得如同一朵菊花開:「周大人,請!」
林向道今日在芝蘭閣等著他。
看到芝蘭閣這個閣名。
周文舉多少有點心思分岔。
芝蘭閣,看似很正常。
芝蘭,象徵文人品行高潔嘛,隨便接待什麼文人都正常。
然而,這閣在很多時候被賦予了另一重含義。
拿來接待女婿的!
為啥用這閣接待女婿?
那是看上了女婿的人品唄————
天下女婿,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錢有勢,或者有拿得出手的東西。
唯有一樣東西沒什麼量化標準,放之天下而皆準,那就是人品!
是故,芝蘭閣,拿來接女婿,很常見,很標準————
你個老頭,自己當年造孽弄出個私生女,幾十年都不關心,現在開始亂點鴛鴦譜了?
他步步而前,閣中林向道微笑相迎。
「叔父今日沒去衙門?」周文舉道。
「衙門之事天天有,周郎登門有幾回?」林向道呵呵一笑:「賢侄,來!」
林向道坐定。
侍女倒茶,然後躬身而退。
「青山文會老夫詳細了解過,一個字:好!」林向道道:「昨日你青詩破空,演繹文道極境,老夫在工部也親眼見到,三個字:非常好!」
「叔父過譽也!」周文舉道:「今日我前來拜訪叔父,一是送弄月回鄉,二是我也得回嶺南了,跟叔父辭個行。」
「你這一上任,就直接返鄉?官場差事兒不管了?」林向道皺眉。
「叔父有所不知,小侄這個官職,純屬一份體面,陛下並不指望我為他釐清官場,我
又何必擾這一池春水?」
「今日官場,黑白不分,烏煙瘴氣,濁流險灘是也!何來一池春水?賢侄若能真的激流勇退,未嘗不是一種通透。」林向道輕輕點頭:「行吧,你那梅園,老夫昨日讓管家過去了一趟,清理起來,尚需費些時間,預計三個月,大致可住人,但是你也莫要抱太大的期望,老房子終是老房子,空置六年,蟲噬鼠咬,能勉強住人已經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