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嚼完了醬蘿蔔,見張睿還在愣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別想了。」他拿筷子點了點桌上的小菜,「嘗嘗這個滷豆干,味道很不錯。」
張睿聽話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滷豆干。
豆乾是醬色的,切口處能看見細密的紋理。
放進嘴裡,咸香味從舌尖漫開來,確實很好吃。
不一會兒,跑堂的端著托盤進來了。
門一開,菜香先涌了進來。
紅燒肉盛在白瓷盤裡,色澤紅亮,肥處晶瑩透光,瘦處紋理分明,醬汁濃稠地裹在肉上,沿著盤邊淌了一小圈。
清蒸鱸魚臥在青瓷魚盤裡,身上鋪著細薑絲和蔥絲,一綹一綹,切得極細,滾油澆過的姜蔥混著魚鮮蒸出的汁水,香氣騰騰地往上冒。
豉汁菜心是白焯的,嫩菜心在滾水裡斷生便撈起,碼在碟子裡,澆了一勺豉汁,豉汁沿著菜心之間的縫隙滲下去,綠生生的,還帶著水汽。
大碗裡的是雞湯,湯色金黃澄澈,面上飄著幾粒枸杞,紅艷艷的,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跑堂的把菜一一擺好,又提起茶壺,給狄公續了茶。
目光掃過桌面時,看到有兩雙筷子都被動過,略有疑惑,也沒多嘴,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菜香在包房裡慢慢散開,把整間屋子都填滿了。
狄公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極爛,牙齒一合就化開了,皮是糯的,肥處滑而不膩,瘦肉一絲一絲的,醬香從肉里滲出來,咸中帶著一點甜。
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不錯,這家的紅燒肉做得地道。」
張睿看著桌上的菜,手裡拿著筷子,卻沒有立刻動。
清蒸鱸魚的蔥姜味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又看了看狄公,老人已經在夾第二塊肉了。
「……大人,我們兩個人吃不了這麼多吧?」
狄公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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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多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再說了,每次和你一起吃飯,老夫總覺得胃口也好不少。」
「那大人您可得多吃點。」
張睿一邊說,一邊把筷子伸向那盤鱸魚,夾起魚肚上最嫩的那塊,放進了狄公碗裡。
狄公看了看碗裡的魚肉,又看了看張睿。
「你自己不吃?」
「……大人先吃。」
狄公沒有推辭,夾起那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蒸得不錯,火候剛剛好。」
說著,又把盤子裡另一塊肚腩夾起來,放到張睿碗裡。
「一人一塊。」
張睿低下頭。
魚肉瑩白,筷子輕輕一夾就裂開了,露出裡面雪白的蒜瓣肉。
放進嘴裡,鮮嫩的魚肉幾乎不用嚼,舌尖一壓就散開了。
薑絲和蔥絲的香氣裹在魚肉里,熱油激出來的鮮味在嘴裡漫了一圈,才慢慢吞下去。
狄公又夾了一筷菜心,放進嘴裡嚼了嚼。
「菜心嫩,你嘗嘗。」
張睿也夾了一筷,菜心脆生生的,咬下去有微微的清甜,豉汁的咸香滲進菜心裡,清淡不膩。
兩人交替吃著,偶爾筷子碰在一起,又各自讓開。
狄公的筷子總是先讓一步,等張睿夾走了菜,才伸過去夾自己的。
「大人,看您挺喜歡吃這肉的,多吃點。」張睿把那盤紅燒肉往狄公那邊推了推。
狄公夾了一塊,又給張睿夾了一塊。
「這肉肥瘦正好,別光顧著吃魚,魚刺多。」
張睿把那塊肉放進嘴裡,皮是糯的,肥處入口就化了,瘦肉燉得酥爛,醬汁的甜鹹味裹在舌頭上,比聞著還香。
「好吃嗎?」
「……好吃。」
狄公又夾了一塊放進自己碗裡,慢慢嚼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窗外有風進來,文竹輕輕晃了晃。
桌上安安靜靜的,只有筷子碰到碗邊的聲音,和窗外遠遠傳來的街聲。
偶爾幾句閒聊——
狄公說這家酒樓他很多年前來過,菜還是這個味兒;
張睿問以前和誰來的,狄公想了想,說幾個老朋友,後來散了。
他沒有再往下說,張睿也就沒有再問。
雞湯的熱氣漸漸淡了,枸杞沉在碗底。
吃完飯,日頭已經偏西了。
狄公沒有急著走,坐在窗邊,端著茶杯,慢慢地又喝了一盞。
午後暖黃的光從窗口斜斜地鋪進來,落在桌上,落在藍布巾上,落在空了的碗碟邊上。
窗台上那盆文竹在微風裡輕輕晃著,細碎的影子落在桌面。
過了一會兒,才放下茶盞,站起身。
「走吧。」
出了酒樓,狄公沒有往客棧的方向走,繼續在街上踱著。
下午的陽光已經沒有上午那麼曬了,照在街面上,泛著一層軟軟的暖黃。
石板路被曬了一天,微微發燙。
街上的行人不多了,挑擔的小販在收攤,鋪子門口的夥計正把幌子取下來,捲成一捆。
又走了一段路,狄公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走了幾十步,停下來。
巷子盡頭是一座宅子,灰色的院牆,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寫著「許府」兩個字。
朱漆大門緊閉著,漆色已經斑駁了,門環上的銅綠厚厚一層。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獅鬃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但底座掃得乾乾淨淨。
檐下掛著一對白燈籠,沒點亮,在風裡輕輕晃著,燈穗子擺過來,又擺過去。
狄公站在巷口,沒有走近。
風吹過巷子,捲起幾片枯葉,貼著門檻打了個旋,又飄遠了。
衣擺被風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去敲門,轉過身,走了。
張睿跟在身旁,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大門,又看了一眼狄公的背影。
「大人認識這家人?」
狄公沒有回頭。
「老朋友了。」
「不去見見?」
「不方便。」
說完,狄公沒有再解釋。
巷子裡很靜,風吹過牆頭的老藤,葉子沙沙地響。
張睿跟在後面,又回頭看了一眼。
燈籠還在風裡輕輕晃著,門環上的銅綠在午後的光里暗暗的。
許府?
是許世德的宅邸嗎?
記得他好像是內衛府閣領,和狄公交情談不上有多深吧,也稱不上什麼朋友。
狄公怎麼想起來這裡,還只是站在巷子口遠遠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