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
沉吟幾息,祝彪回了一句。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語氣無比篤定,同時,他還悄悄打開了袖箭的機簧。
雪彌勒是流傳極廣的一種妖物,傳說中通體白毛,力大無窮,專在雪山又或雪後出現,吸食人腦。
但是祝彪不信。
剛才聽到的那聲悶響,分明是錘斧之類鈍器落地發出的響動,雪彌勒莫非還用兵器不成?
甚至,他嚴重懷疑這玩意壓根就不存在,而是杜撰出來的,只為謀財害命的惡行開脫。
世間最惡毒之物,莫過人心!
祝彪他們包下的這間腳店位置居中,左右各有二三家店鋪,不過彼此的相距並不算近。
這些「雪彌勒」很謹慎,走的很慢,足有半盞茶,才陸續匯集到腳店的柵牆邊。
屁的雪彌勒!分明是披著白色連帽斗篷的人。
粗略看去,差不多有十七八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架勢,附近所有店鋪的人,幾乎全數到齊了。
「周瞎子,快把火油拿來,大夥分一分。」
人群中,有個胖大漢子壓低聲音道。
「噯,噯。」
周瞎子是個矮壯漢子,聞言立刻應了聲,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大木桶靠了過來。
「山狼,拿火油干甚?」
又一個高瘦男人躥了出來,急吼吼的一把按住周瞎子。
「你說干甚?」
諢號山狼的胖大漢子低叱道。
「那些點子有弓有槍,看著像是有武藝的,不放火燒死他們,難不成讓咱們拿命填嗎?」
嚓!
就在此時,祝彪耳邊忽的傳來一聲微不可察的抽刀聲。
他豁然扭頭,只見梁思琪從袖口掣出一柄寒光凜凜的短劍。
雪亮的劍刃,映出她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還有被劍鋒更厲的雙眸,這小娘想殺人!
祝彪有些愕然,心中升起一股荒誕之感。
閹賊梁師成的假女,竟也有懲奸除惡的公義之心?
不過,就憑她這柄筷子似短劍,就算人家站著不動任她捅,估計半天也捅不死人。
娘的!過家家嗎?
此時,那些「雪彌勒」的爭執還在繼續。
山狼不僅體型最雄壯,腦子也是最靈光的。
「那些點子身上起碼帶了幾百兩銀子,還有七八匹馬,兩頭騾,那兩個小娘,也都是絕色。」
「老孫頭,燒了你的店,多分你一份銀子,小娘也分你一個。」
一聽這話,掌柜明顯動心了。
「那,那行吧,不過我要那個小的,她雖柴瘦些,卻還是個雛。」
聽到此處,梁思琪已忍無可忍。
她剛要一把掀開草墊,卻被祝彪鐵鉗般的大手牢牢按住了身子。
「別急,時機未到,放心,這些畜生一個都活不了。」
耳中傳來沉穩的聲音,混著炙熱的氣息一併鑽進耳孔,梁思琪只覺渾身一酥,連怒火都熄滅了。
說話間,「雪彌勒」們已躡手躡腳的湧進客店後院,朝祝彪他們棲身的幾間客房摸去。
「哎呦!」
走在最前面,提著火油桶的周瞎子忽然慘叫一聲,猛地往起一躥,結果立足不穩,仰面栽倒。
咣當!
油桶被他甩飛,重重砸在地上。
「直你娘!周瞎子~」
山狼才剛開口喝罵,又有人哀嚎一聲。
「啊!地上有釘子!」
「快撤!」
「雪彌勒」的陣型登時混亂,山狼倒是見機的快,一把扯起身邊的周瞎子,抬腳就往院外跑。
咻咻咻!
就在此時,戾嘯炸響。
祝彪猛地掀開草墊,單膝跪在馬廄棚頂,冷靜的將六支鐵矢一支支點射而出。
噗!
山狼被他第一個點名,後心瞬間被鐵矢貫透,身子一僵,噗通跪倒在地。
三息後,清空兩支袖箭,射倒五個「雪彌勒」之後,祝彪抽刀出鞘,猛地一躍而下。
「老實待著!」
話音未落,他人已落在地上,順便劈開一個「雪彌勒」的脖子,旋即鬼魅般一閃,又將一人開膛破腹。
這些「雪彌勒」連山賊都不算,絲毫武藝都不會,祝彪一人一刀,直如虎入羊群。
只不過,梁思琪卻沒聽他的。
「去死!」
她緊隨著跳了下來,還沒站穩,便嘶吼一聲,舉起短劍,小跑著沖向離她最近的「雪彌勒」。
噗!
她那短劍鋒利無比,毫無阻塞的切開幾層衣裳,絲滑的剖開血肉,劍尖透背而出。
這小娘皮沒啥技巧,招式,只憑一個快字。
劍快,手快,下手還狠,像條發瘋發狂的野狗。
噗噗噗!
眨眼間,她便將那「雪彌勒」身上刺出七八個透明血窟窿,眼瞅著活不成了。
「直娘賊!」
此時,客房的房門被大力推開,祝五,蘇方,龐秋棠三人幾乎同時擎刀衝出。
「啊!」
與此同時,幾乎被梁思琪捅成篩子那人,嘴裡忽的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竟奮起最後一絲殘力,一把抱住梁思琪,推著她朝敞開的井口撞了過去。
凜冬時節,井下早已結成堅冰,幾與石地無異,三丈高度摔下去,絕無僥倖!
梁思琪人小力弱,無論如何掙扎也無法相抗,只能身不由己的後退,看著井口離她越來越近。
「不想,我竟會死在此處,還跟個腌臢貨色死在一起。」
距離井口不到一丈時,她已然絕望,連眼睛都閉上了。
嘭!
就在此時,一道人影忽的飛閃而至,一腳踹在那「雪彌勒」的腿彎處。
噗通!
他的身子瞬間失衡,抱著梁思琪一同撲倒在地。
唰!
下一瞬,一道寒芒陡然旋過他的脖頸,滾燙粘膩的鮮血霎那噴出,糊了梁思琪滿頭滿臉。
此時,滿院的「雪彌勒」已一掃而空,全數倒在地上,祝五他們正在挨個補刀。
「沒本事還瞎逞能!死沒死?」
祝彪抬腳翻開他的屍體,把梁思琪像只小雞崽似的單手提了起來,一句安慰沒有,張嘴就罵。
「你他娘是豬嗎?你會殺人嗎?掙不開,還不會摔倒嗎?」
「你,我~」
梁思琪剛剛才死裡逃生,又被糊了滿臉血,眼睛都睜不開,大腦一片空白,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了。
半個時辰後。
梁思琪乖順的蜷縮熱水氤氳的浴桶里,任由如意將一瓢瓢溫水澆在她頭頂。
「你不是梁師成的假女嗎?還是朝廷敇封的五品宜人,身上怎麼又如此多的傷處?」
頭臉上的血漬已經沖乾淨了,如意看著她的後背,試探性問道。
梁思琪的後背觸目驚心,縱橫交叉著無數暗紅色細長傷痕,密的猶如漁網。
「這是放馬時,牧主抽的。」
梁思琪拂去臉上的水珠,淡淡道。
「放馬?」
如意愕然,別看她也曾淪落風塵,但她真沒吃過苦,也沒幹過活。
「呵~」
梁思琪扭頭看了她一眼,自嘲的笑了。
「你家郎君,沒跟你們說過,我在被梁師成找到以前,名叫李二妞。」
她垂下頭,看著暗紅色的水面,呢喃道:
「為了活著,我放過馬,做過偷,要過飯,還在花樓里伺候過姑娘。」
「知道我為啥那麼恨這些雪彌勒嗎?」
如意眉頭微蹙,卻沒吭聲,靜靜聽她說著。
「我親爹,就是被山賊害死的,我那後爹,對我也還過得去,不過也是進山後便不知死活了。」
「唉~」
如意輕嘆一聲。
「不想,你也是個苦命人。」
「如意姐姐。」
「嗯?」
梁思琪忽的抬起頭,話鋒一轉:
「我自詡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卻看不透你家郎君。」
「身手像軍門之子,城府像官宦之家,行為做派,既像江湖好漢,又像緹騎刺客。」
「你說的是,我也看不透我家郎君。」
如意輕笑回道,滴水不漏,梁思琪這小狐狸想套她的話,難。
「少爺,咱們這兩日,算是把太行山裡的野狼餵飽了。」
離腳店一里外,有處山坳,祝五將一具屍體扔下,揉腰嘟囔道。
方才,混戰之中,他被人一錘掃在身上,雖傷得不重,卻也鑽心的疼。
「餵飽個屁,快點幹活!」
祝彪不耐煩的喝道。
「你知道山裡有多少狼嗎?這麼幾具屍體,塞牙縫都不夠,萬一血腥味招來大股狼群~~」
「嗷嗚~」
他的話音未落,遠處便傳來一道嘹亮的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