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像臨滄湖。
平淡如鏡是常態,也不時有所波瀾。
陽光下如鱗般的光彩是人性的善,是高光偉岸,就像是唐漢東盡展所長,奮勇救人。
波浪褶皺里也總會埋藏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東西。
因別人的優秀表現而心生嫉恨。
因別人的行為得到了他想要呈現的效果而惡念累累。
但瑕不掩瑜。
唐漢東覺得萍水相逢,自己沒必要跟沒什麼瓜葛的跳樑小丑過多計較。
人家只是淡化了自己對他的救命之恩罷了。
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何況唐漢東本意也是救孩子。
救他?
捎帶手而已。
不值一提。
棧橋一側。
唐漢東跨過欄杆,輕輕一躍。
身體下落的同時,雙手攀住了水泥邊沿。
手肘緩緩舒展,讓雙腳與船板的距離儘可能縮短。
防止高度帶來的慣性砸裂船底。
主要是唐漢東現在都不確定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瞬間落地的慣性是跟常人無異,還是異於常人。
所以儘可能縮短距離,減輕壓力。
至於渾身濕透這點小事……
大熱天的,用不了半小時,身上的衣服就能徹底干透。
船上可是有涼拌豬耳朵、油炸花生米和散買火腿腸。
那火腿腸整裝差不多有大腿粗,一米多長。
買十公分長的一截,就能切滿滿一油皮紙袋子,手掌攤開都托不住。
啤酒是其次。
這麼好的伙食,唐漢東得吃。
不吃完不想下船。
棧橋上熟女媽媽抱著孩子目送接了唐漢東的小船隨波划走。
身後有劉凱似驚奇似故意的『言論』。
「……哎,你看,快看我腳腕。」
「我艹,這是啥?」
劉凱同伴很配合,但其實真不是演的。
護欄常年浸在湖底,鐵鏽加水藻層層相疊。
劉凱腳被箍住,每一次掙扎都會被勒。
每一次沉浮被箍的位置都有小小的挪動。
水藻和鐵鏽在他腳腕到小腿勒了三道。
粗略一瞧,還真有點像是手指勒痕似的。
「這湖底不會真有淹死鬼吧?」
「敢情水鬼找替身呢,難怪他跳下去突然就不行了……」
「說的也是,人家游回來那兩下看著水性也不賴。」
「要是不會水,敢跳下去救人啊?」
「對,對!看來還真是那玩意兒,以後可不敢讓孩子到湖邊晃悠了……」
于丹轉過身,也擰眉往劉凱小腿看。
劉凱正拽起褲腳,將整個腳腕和小腿都袒露在眾人視線之中。
濕漉漉的褪了半截的襪子上,小腿上,確實有好幾道勒痕。
泛著青紫。
她心思縝密且敏感。
之前擔心孩子安危,沒有察覺到細節里的不妥。
後來孩子被救,事情平息。
聰明的智商和敏感的女人第六感就涌了上來,再次占領高地。
之前孩子在水裡撲騰還能時不時冒泡換氣。
因為去年上過游泳班,總歸是會一點的。
但自打劉凱跳下去,孩子就再也沒冒頭過。
他跳下去的位置跟孩子特別近。
會不會是下水時蹬到孩子了?
于丹之所以有這個念頭。
是因為唐漢東後肩胛骨處有半個鞋印。
劉凱在水裡掙扎,左腳被箍住,右腳肯定亂踢踏。
護欄上的青苔水藻和鐵鏽,自然也沾到他鞋底。
蹬了唐漢東一腳,鞋印留下了。
孩子身上貌似沒有。
但于丹回想剛才劉凱感謝唐漢東同志的對話。
已然琢磨出其中的貓膩。
從細節推理心態,從行為窺探性格。
結論是:劉凱人品不好。
但看到劉凱腳踝上的痕跡。
于丹又覺得,即便是換做自己,腳踝在水中突然被人一把拽住。
害怕的程度怕是比劉凱還要不堪。
只是于丹又想到救了劉凱和自己兒子的唐漢東。
同樣是男人。
怎麼人家就不怕?
是陽氣太盛,正氣凜然,所以諸邪避讓,不敢近身嗎?
見義勇為的錦旗?
指名道姓的感謝信?
于丹莞爾,輕笑出聲。
正在演繹『遭遇詭異事件』的劉凱,面上表情一僵。
實在是心虛。
于丹可是正面對著他,視線貌似也盯在他小腿上呢。
難道看出破綻來了?
「也,也可能是水草或者有繩子啥的吧……不一定就是那種玩意兒……」
劉凱支支吾吾。
他想要坐實自己遭遇詭異事件,卻又害怕被于丹發現異樣。
更怕被她當眾戳穿丟人現眼。
所以才會有模稜兩可的說辭。
看似解釋,實則又軟弱無力。
打的是進可攻、退可守的心思。
于丹抿了抿嘴,眼底的失望再次湧出,裡面還夾雜著一閃而隱的鄙夷與輕蔑。
「別逛了,我得帶小默去醫院看看,你們呢?」
「我——」
劉凱也想去。
主要是能跟于丹一起,哪怕沒機會建立私人關係,也能在於主任面前打進步。
「我們就不去了,凱子沒啥事,回家抹點紅花油就行。」
劉凱同伴張棟才快人快語。
這哥們不太懂人情世故,但陪領導出來逛公園,家裡老父親也是交代過的。
其中恰好就有這個場景的應用。
如果領導說『你跟我一起去吧?』那就跟著去。
如果領導說『自己得幹啥幹啥,問你呢?』那就是想要讓你走。
『你們呢?』
觸動了張棟才新學的應對技能。
劉凱幽怨的瞥了發小一眼:「於姐,要不我們幫你抱著小默點?你一個人抱著他去醫院,也挺累的。」
「沒事兒,天天抱著他,早習慣了,你們再玩會兒吧。」
于丹邁步就走,將兩人留在身後。
張棟才微微揚起下巴,得意的看向劉凱。
自己摸透了領導的意圖,想要跟發小面前顯擺顯擺。
而劉凱則皺起了眉頭。
他突然感覺于丹對自己的態度跟下水救人前不太一樣了。
不是走近,而是疏遠。
半個多月的循序漸進,又是工作上積極進取,又是討好巴結小孩子。
好不容易讓于丹對他有了一絲工作以外的意思。
這次來公園遊玩,他也是精心籌謀的。
哄小默起了來公園玩的欲望,又拉上自己發小降低于丹的防備。
結果——
孩子太小,欄杆縫隙過大產生的意外,將劉凱蓄謀鋪墊了半個多月的成績毀之一旦。
看樣子,還不是一腳回到解放前。
而是比原點更加困難。
劉凱猛地扭脖子,看向湖面遠處。
山體陰影之中,三個人仰脖喝著啤酒,風中還飄蕩著歡笑聲。
草擬瑪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