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出發!
念即此。
陳灼便明確了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安排。
陸主事收了山嶽虛影,幾個觀山社的弟子圍上去請教二字文術的耦合節點。
蘇寧拎著工具盒匆匆趕回入畫社。
明法社的代表夾著一卷文書走得最快,倒是問道社那幾個人在顧青娥面前多停了片刻。
方才質疑她的那名文士拱手行了一禮,說了句「受教」才轉身下山。
陳灼沒有跟著人群離開。
他坐在觀山台西側的石欄邊,背靠著那根粗糙的石柱,斬鐵刀擱在腳邊,目光落在遠處暮色中的遠山。
觀山台本就是觀山察水的地方。
此刻夕陽將整片青山山脈染成一片層層疊疊的墨藍,易水在山腳下泛著最後一縷碎金。
他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剛才的推演。
心源向內求,流轉向外轉,二者在「自成一體」這個終點上殊途同歸。
如果膻中節點的關鍵不是結構而是意志,那他之前試圖用丹田節點的方法去攻克膻中,從一開
始就走錯了方向。
他閉上眼,將《山川遊樂記》寫《流轉初解》同時運轉:
這一次他沒有強行讓文氣與真氣在膻中處交匯。
而是模仿觀山社主事演示的「山嶽」二字文術。
陳灼在膻中建立一個臨時的法則節點,讓文氣走左邊,真氣走右邊,彼此在節點中保持獨立的運轉軌跡。
只在需要時進行節律性的交換。
節點初建時膻中處仍傳來熟悉的胸悶感,但比之前減弱了至少一半。
他沉下心,將顧青娥演示心源流派時的畫面在腦海中反覆回放。
她的「力道」出手時沒有一絲文氣外泄,所有的力量都來源於自身心念的投射。
純粹而篤定。
他嘗試將這種意志力注入膻中節點,不是用文氣去推,也不是用真氣去拉,而是以自身的意志為橋樑,讓兩股力量在交匯處自行尋找平衡。
膻中處的互斥反應在這一瞬間驟然減弱。
雖然不是消失,但已經從一個無法逾越的障礙變成了一道可以慢慢消磨的門檻。
他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
這個節點的徹底攻克只是時間問題,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次日一早,陳灼去了文院。
宋知遠在書房裡整理這次遺蹟之行的考察報告。
桌上攤滿了從倒懸塔祭壇上拓下來的符文、流轉派手札的抄本和幾張礦道結構圖。
看到陳灼進來,他放下符筆,將手邊一疊未歸檔的拓片挪到旁邊,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陳灼將自己當前的修為進度和遇到的瓶頸說了一遍。
包括他在礦道里成功建立的丹田節點和觀山台上剛找到方向的膻中節點,以及論文和實戰方面的積累。
宋知遠聽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透過窗欞看著文院後山的方向,似乎在掂量什麼。
「府試還有兩個月開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灼。
「按你目前的文氣積累和實戰經歷,完全有資格參加。
舉人這一關,考的不僅是文道修為,還有心性與格局。
你在青山縣打磨得夠久了,是時候去更廣闊的天地了。
盛天府臥虎藏龍,凡事三思而後行。
青山文院這次除了你,還有幾個人也要去赴考,路上結伴也好有個照應。」
他站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隻細長的木匣。
木匣打開,裡面是一支符筆,筆桿通體烏黑,筆鋒泛著極淡的青色光芒。
他將符筆連同一張蓋了文院大印的推薦信一起遞給陳灼。
「這支筆是我早年用的,雖然算不上什麼名貴文器,但寫字夠穩。府試第一關就是筆試,別在筆上掉鏈子。」
看著宋知遠充滿期待的目光。
陳灼雙手接過符筆。
筆桿入手溫潤,文氣注入時筆鋒上的青光自行流轉了一圈。
與斬鐵刀上流水紋的運轉方式隱隱相合。
接下來幾天,陳灼將手頭的事務逐一處理完畢。
蘇寧那邊,他將從倒懸塔帶回的赤蛇會祭壇符文拓片和礦道陣鎖殘餘的樣本全部交接清楚。
又按約定給了她三根冰脊鷹尾羽,說這是當初在天山上說好的鍛造人情,兩清了。
蘇寧接過尾羽隨手插在鍛造室牆上的皮袋裡,與之前那幾根放在一處。
頭也不抬地說清是清了,下次再有這種特殊材料記得還是優先找她。
順手遞給他一柄剛淬過火的新短刀讓他試試手感。
至於老鐵在密庫里要的那兩塊古代合金殘片,陳灼問了蘇寧,她說老鐵這幾天正泡在鍛造室里分析成分。
想試試能不能融了摻在寒鐵里。結果如何,還得再等些時日。
獵妖幫據點的鑰匙,陳灼正式交還給謝行。
謝行手臂雖未痊癒但精神已完全恢復,坐在堂屋裡正跟孫奎核對新一批獵區巡查排班表。
三個孩子已從獵妖幫據點轉入文院啟蒙班,小石頭得知陳灼要遠行後沒有說話。
只是把那本翻爛了的《千字文》塞進他包裹里,說陳叔叔路上悶了可以看。
謝蘊在旁邊笑著說這孩子昨天聽說陳執事要去盛天府趕考,偷偷翻了一夜的書想找個「最厲害的字」塞進去給他當護身符。
後來發現「孤」字太難寫,才換了個「安」字歪歪扭扭寫在扉頁上。
陳灼翻了翻那本《千字文》,扉頁上果然多了個寫歪了的「安」字,墨跡還有被橡皮擦過的痕跡,大概是怕他覺得不好看。
他將書放進包裹,摸了摸小石頭的腦袋,說了句到了盛天府給你們寄府城的糖炒栗子。
臨行前夜,陳天生在後院練武場上等他。
父子倆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各自拔刀,從頭到尾打了一輪基礎刀法七式。
秋末夜風涼,陳天生的衣袍被吹得微微拂動,武宗的真元在經脈中自行流轉,每一次出刀都沉穩如山。
拆完最後一式,陳天生收刀入鞘,在月光下站了片刻,開口時聲音平靜:「武宗那關我已經過了,以後的路得靠你自己。」
陳灼收刀回鞘,點了點頭。
陳天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走到兵器架前,將一柄短刀放在他手中,告訴他這把刀雖然沒有生靈境。
但淬火用得是老鐵從密庫殘片上分析出的古代鍛造溫度配比,硬度極高,適合防身。
陳灼將短刀掛在腰帶左側,朝陳天生抱了抱拳,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出發那天清晨,謝搖音依舊在門口等著。
這次她沒有穿那些錦衣華服,只是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裙,頭髮隨意挽了個髻。
看起來與尋常婦人無異。她遞過來的小包裹里除了幾枚上品源石精核之外,還多了一枚小巧的
骨哨。
通體乳白,觸手溫熱,繫著一根極細的銀鏈。
謝搖音說注入妖力就能吹響,聲音只有她能聽到,盛天府是大地方,萬一惹了什麼不該惹的人,至少還有個能喊救命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依舊是那種半真半假的溫和調子,但銀鏈的做工極其精緻,每一環都刻著極細的妖族紋路,不是隨便就能拿出手的東西。
陳灼將骨哨掛在頸間,對謝搖音說了聲多謝。
她只是笑著說了句「路上小心」。
顧青娥在文院門口截住了他。
她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是一封推薦信和幾本她閉關時整理的心源流派修行筆記。
推薦信上寫的名字叫沈之安,是她當年在盛天府文院求學時的同窗,如今在府文院任助教,或許能幫他熟悉府文院的環境。
她將布包遞給他,說信是三個月前寫好的,地址應該沒變,讓他到了盛天府先去找這個人。
陳灼接過布包收好,她難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了句「自己小心」,便轉身朝閉關室的方向走去,青色的髮帶在晨風中晃了兩晃便消失在門廊的陰影里。
陳灼將推薦信貼身收好,背上斬鐵刀,在晨光中朝正氣長城的方向走去。
許易已在城門口等著他,同樣背著行囊。
腰間掛著一柄新鑄的長刀,正是老鐵用密庫殘片分析出的古代配比淬的火。
兩人略一點頭,並肩踏上了通往盛天府的文道官路。
文道官路從青山縣一路向北,穿過正氣長城外圍的荒林邊緣。
繞過幾座低矮的丘陵,在第三日午後進入了兩縣交界處的山坳。
路面在這裡變窄了許多,官道兩旁每隔一段距離便能看到一座廢棄的驛站。
規模大多不大,是早年官府修建供往來商旅歇腳的。
如今這條路線已不是主要的商道,驛站年久失修,大多只剩斷壁殘垣,被灌木和枯藤半掩著。
只有趕路的考生和偶爾經過的獵戶才會在這裡借宿。
陳灼和許易在官道上走了整整兩天。
許易的性子比在青山具時沉穩了不少,話依舊不多,但偶爾會主動聊幾句關於府試的考題方向。
兩人雖談不上深交,但在共同的利益面前選擇了同行。
從青山縣到盛天府路途遙遠,走官道相對安全。
但沿途偏僻路段的低階妖獸和流竄匪寇依舊不少,兩人結伴總比獨行更有保障。
到了盛天府彼此也有個照應。
許易的武道修為已至序列九武者巔峰,文道修為也有精進,腰間掛著一柄老鐵用密庫殘片分析出的古代配比淬火的長刀。
走起路來刀鞘偶爾碰在腿側發出沉悶的輕響。
陳灼遠遠望見山坳中一座規模較大的廢棄驛站,屋頂塌了大半。
但四面牆壁還算完整,院中的石井台在暮色中泛著濕漉漉的光。
他將空間感知鋪展開去,打算先探一探驛站內部有沒有妖獸或蛇蟲盤踞的痕跡,然後他和許易今晚就在這裡歇腳。
明天一早翻過前面的山脊,再走兩天就能到盛天府。
然而感知剛探入驛站的前院,他的腳步便微微一頓。
驛站里有活人的文氣波動,不止一個。
三股文氣在前院,陰冷而收斂,與他之前在土地廟乾花和廢棄窯洞中感受到的赤蛇會文氣有幾分相似。
但更隱蔽、更內斂,像是經過專門訓練的人刻意壓制了自己的文氣強度。
第四股文氣在後院的破屋裡,比前三股更弱、更散,時斷時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
許易察覺到他的腳步變化,也停了下來。
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陳灼側頭朝他打了個手勢。
驛站里有人,四個。
許易眯起眼睛看了看驛站的方向,壓低聲音問是赤蛇會的餘黨還是山賊。
陳灼讓他先避開正門,從側面繞進去,他們先看看情況再說。
兩人壓低身形,踩著落葉最少的路線摸到驛站側面。
陳灼將月字文術催動到極致,月光下短暫的隱秘狀態開啟,將兩人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然後無聲地翻過了半塌的院牆。
院內的景象在空間感知中逐漸清晰。
前院的井台旁,三個穿著深色短褐的人正圍著一團篝火低聲交談。
腰間都掛著盛天府提刑司的制式腰牌。
他們的文氣波動雖然在刻意壓制,但近距離感知下仍能分辨出底層的陰冷特質,是長期修煉某種禁術留下的痕跡。
後院的破屋裡,一個被綁在柱子上的中年文士正費力地喘息著。
嘴角掛著一縷乾涸的血跡,衣袍上滿是灰塵和撕裂的口子。
他聽到前院傳來的交談聲時,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孟先生,你再好好想想。那份名冊,你到底藏在哪了?」
三名暗樁中為首的那個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簧火,語氣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說出來,我們給你個痛快。你不說,我們就得一樣一樣試,先從你的手指開始,然後是腳趾,再然後是膝蓋。你放心,我們都學過,不會讓你中途暈過去。」
中年文士抬起頭,朝篝火的方向啐了一口血沫。
然後便是沉默,以及暗樁繼續撥弄簧火的僻啪聲。
陳灼和許易交換了一個眼色。他們本想避開麻煩。
府試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暗樁口中的「名冊」二字讓陳灼停下了腳步。
緊接著中年文士開口了,聲音沙啞而虛弱,卻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豁出去的平靜,說他追查替考名冊的事已經有人知道了。
就算把他滅口也來不及。
他臨行前已將線索分給了好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