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之中,符火已黯。
李乾抬手一拂,散去周遭禁制。
身形一晃,意識已自大日皇朝那頭退回真靈洲。
再睜眼時,窗外天光正亮。
白溪坊內人聲漸起,檐角風鈴輕搖,帶著幾分市井晨氣。
李乾坐在榻上靜了一息,準備先尋合適法器,再問聞千機蛟骨蛟肉之法。
決定後,他起身出了門。
白溪坊終究只是小坊。
來往修士雖多,真能拿得出上品法器的鋪面卻寥寥無幾。
他在坊中幾家名頭尚可的法器鋪子轉了一圈。
那幾個掌柜一聽上品二字還笑意盈盈。
待翻庫取物時,卻都露出幾分尷尬神色。
不是只有中品。
便是乾脆拿些華而不實的貨色來充數。
李乾粗略掃了兩眼,便知道不是自己要的。
他如今手裡這口噬魂劍,不是尋常法器所能承載。
中品劍胎被它一斬兩斷,雖是發泄為主,但究其根本,也有衣服不合身之意。
再拿尋常上品去湊,只怕也不過多撐些時日,仍是白費靈石。
一連問了數家都沒有合用之物。
李乾站在街口,抬頭看了眼天色,微微皺眉。
「白溪坊,到底還是小了些。」
他心中閃過之前自己待的紫蘭坊。
還是那邊大些,上品法器雖少見,卻總歸還有幾家有壓箱底的存貨。
可眼下再專程折過去,一來一回,頗費時辰。
更何況現成法器未必合適,倒不如乾脆定一柄劍胎。
按噬魂劍如今的凶性與路數,專門煉一個容身之殼出來。
李乾打定主意,不再沿街亂轉,轉而去了坊中一家名聲最大評價最好的煉器閣。
那煉器閣匾額舊金漆字。
店中火氣沉沉,才到門前,便能聞到一股焦灼氣。
李乾直接說明要定製一柄上品劍器。
需胎骨堅,經得住陰煞與魔焰反覆沖刷,最好還要預留陣法位置。
日後可再添陣法。
店中掌柜原本還當來了個尋常修士,待聽完這一串要求,眼皮便是一跳,知道今日來了個大單。
他請出坐堂煉器師來看。
又把店中能鑄就的幾種上品劍器拿來讓李乾過目。
李乾一一看過,仍覺不妥。
最後索性定製。
那煉器師聽完要求,沉吟許久,報出一個價來。
李乾聽罷,慢條斯理地砍價。
那掌柜與煉器師對視一眼。
幾番來回,價格終究還是被李乾壓下去一截。
待商定之後,他當場付了定金,約好交貨時日,收了憑信便走。
出閣之時,又是晌午。
日頭正盛,長街白晃晃一片。
噬魂劍的新殼,算是有了著落。
接下來,去找找聞千機。
他沿著熟路去了坊西南那條偏巷。
巷子仍是舊模樣,牆邊堆著些爛木斷鐵。
風一吹,零碎骨片輕撞,發出細細脆響。
可待李乾走到半掩木門的小院前,腳步卻是一頓。
院門是開著的,裡頭靜得出奇。
李乾抬手推門而入,只見院中仍舊堆著那些半成品傀儡。
石案上甚至還擱著一把未曾收起的細銼刀。
可偏偏不見聞千機,連些守店字條都沒有。
李乾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聞千機這等人,院中東西看得比命都看得重。
平日裡連塊妖骨擺歪了都要罵人,斷不至於走得這般乾淨又這般倉促。
李乾站在院中,目光緩緩掃過四周,心中有些苦惱。
白溪坊里,會煉傀儡的本就不多。
而專精於妖獸,懂得以妖骨拼接妖肉鍊形的,更是少之又少。
金木銅鐵製成的傀儡,煉壞了無非是拆了重鑄,料子還能回收再用。
可妖獸屍身不一樣,血脈不同,筋絡不同,一處錯了,整副材料便廢掉。
煉殘了,拿去賣給收妖屍的商販,價錢也是要跌去大半。
這也是為何妖獸煉傀儡如此冷門。
又難入門,又費靈石,還容易賠個精光。
聞千機還是真有幾分本事在身上的。
李乾原本早已打算好,問他蛟骨與蛟肉相合之法。
再決定下一步該如何動手。
如今人卻沒了,事情被卡在這裡不上不下,心中有些許煩悶。
李乾正欲轉身,再去坊里打聽一圈。
也就在這時,院角那具只裝到一半的妖獸傀儡,忽然動了一下。
李乾目光一冷。
抬手便按住袖中符紙,另一隻手則已悄然扣住備用的下品飛劍。
那半成品傀儡卻只是抬了抬頭。
那空洞洞的獸首里,傳出聲音。
「……有事……」
「去黑渠街……枯骨齋……」
「那裡……有我另一隻傀儡……」
聲音斷斷續續,不認真聽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黑渠街,上次去也就是幾天前的事情。
只是……
聞千機他惹了什麼事情。
為何會突然撇下自己的生意不管?
他略一思忖,還是準備前往黑渠街一問。
臨走前,又順手將院門照原樣虛掩回去。
沒留下半點自己來過的痕跡。
「黑渠街,枯骨齋……」
李乾沿著記憶中的舊路,一路往坊西而去。
越往西走,街面越窄,檐下掛著的也不再是尋常燈牌香幡。
黑渠街盡頭,便現出一間鋪子來,正是枯骨齋。
李乾見門前無客,邁步入內。
踏過門檻,內里便有輕微金鐵摩擦之聲響起。
一具金屬傀儡自側後緩緩轉出。
其五官全無,只在面上開了三道細縫,當作視聽之孔。
行走之間,比尋常木鐵傀儡順滑許多,顯然煉製手法不差。
那金屬傀儡停在李乾身前,微微躬身,「客來……何事……」
「聞千機呢?」
「客來……何事……」
李乾又問一遍:
「聞千機在哪裡?」
接連喚了三四聲聞千機的名字,那傀儡除了復讀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回應。
李乾皺起眉頭,正打算繞過這傀儡,直接往後面看看。
可也就在這時,內堂忽地傳來一陣雜亂腳步。
帘子猛地被人一把掀開,呼啦啦鑽出一伙人來。
為首之人滿臉橫肉,腰間掛著柄缺了口的厚背刀,口中還罵罵咧咧:「他娘的!今日不把那狗娘養的聞千機揪出來,老子跟他姓!」
後頭幾人也是一臉怒色,臉色鐵青,看著像才吃了大虧。
這一伙人沖得急,險些與門邊的李乾撞個正著。
為首那人腳步一頓,上下打量了李乾一眼,眉頭一擰,道:「你也是來找那姓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