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抬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哦？哪一種。」
「若是太刁太偏的門道，我也未必畫得出來。」
聞千機在桌沿挪了挪，頗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是叫道友去碰什麼失傳古符，只是眼下這局面，叫人心裡沒底。」
「李道友也瞧見了，我如今是叫人拿髒水潑了一身。」
「那青背鼉屍送到我手裡時，妖膽早已被人調了包，硬栽我一個私拆妖屍的名頭。」
「我若站出來辯，那便是越描越黑。」
「我若不辯，這鍋便實打實扣在我頭上。」
蟲腹中發出的聲音愈發低細。
「那下手之人既肯做到這一步，便絕不會只圖一顆妖膽。」
「聞某怕的，也不是外頭那幾個吃了虧的莽漢，後頭那隻還沒露面的手才是我擔心的問題。」
李乾嗯了一聲，摩挲著杯壁。
「所以你需要保命的符咒？」
聞千機連忙點頭，「正是。」
「我想要一類藏氣斂息之符。行於陰地之間，能掩人活氣，不叫鬼物聞見生息。」
「再要一類鎖息閉竅之符。真若落進深潭暗河，也好撐上一段時辰。」
「另需護身之物。可防那些悄沒聲息鑽進腑臟里的髒東西。」
「不知李道友可有推薦？」
李乾眼裡不由掠過一絲異色。
這人嘴上說的是護命。
要的卻不是尋常的防護符咒。
更像是要往什麼邪地上創。
他心裡雖覺古怪，不過旁人心裡藏著什麼算盤，與他本沒多大幹系。
只要不算計到自己頭上，他也懶得去替誰操心。
「藏氣的，可給你畫一套匿生符。」
「閉息的，便是鎖息符。」
「護身的……我手裡有一套玄甲辟穢符，皆是上品符咒。」
蟲傀聽得兩眼放光。
「好，好，好，就這些夠用了。」
李乾一抬眼，口風忽地一轉，「這些符，我可以替你繪製。」
聞千機忙道：「價錢好說，只要李道友開口……」
李乾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不必算錢。」
聞千機一愣。
李乾望著他，嘴角勾了勾。
「我也有件事，要借你之手完成，可能還需付給你靈石。」
聞千機原本還在搓動的兩條蟲臂也停了下來，忽地想到了什麼，聲音都抬高了。
「莫非……」
「先前那團蛟肉，李道友已經弄到手了？」
李乾與他簽過魂契，此事倒也不懼他外泄。
他點了點頭。
「弄到了。」
聞千機猛地一跳，險些從桌沿翻下去，忙不迭又穩住身形，聲音里滿是驚色。
「如此之快？」
「李道友真乃能人也！」
李乾笑了笑，沒把其中兇險細說，只隨口道：「運氣還行，手也夠快。」
聞千機連連嘖聲，「了不得，了不得。」
「骨肉俱在，那便不只是煉件妖材了……」
他眼中光芒大盛，像餓了數月的人，忽然見著一桌熱氣騰騰的肉食。
「李道友，你若真要動這副蛟屍。」
「聞某旁的不敢吹，單論妖屍煉傀這一塊，白溪坊里還真沒人比我更熟。」
「只是……」
李乾聞言，抬眼瞧向蟲傀。
「只是？聞道友，我可是知道你一直想煉一具二階妖屍的，如今飯擺在嘴邊卻膽怯了不成？」
蟲軀過了片刻，他才硬著頭皮開口：「聞某是一直想煉一具二階妖屍不假。」
「只是……我手裡沒那麼多靈石賠給你。」
「這副蛟骨蛟肉，真要煉壞了……」
李乾聽罷，手指敲了敲桌面，細細盤算了下得失。
「這個倒無妨。」
「若當真不成，你把這些年煉傀的經驗門道，盡數匯成一冊給我，也不算白費。」
聞千機一聽這話，頓時安靜下來。
蟲足敲得石面輕輕作響，顯然是在心裡飛快盤算。
半晌後，他一咬牙，像是下了什麼決斷。
「成。」
「李道友既把話說到這一步，聞某若還縮著，便真叫人瞧不起了。」
「這活，我接。」
說到這裡，他聲音又是一頓。
豁出去的氣勢才冒出來，便又被理智按下去幾分。
「只是，聞某一人，怕還撐不起這具蛟屍。」
李乾臉上的笑意略略一斂，望著他道：
「何意？」
聞千機老老實實道：「蛟屍與尋常妖屍不同。」
「你手裡這副，已近二階門檻。骨肉分離這麼久，還能彼此生出感應，說明本源生機遠遠為絕。」
「你若強行縫合，醒來的未必是聽命的傀儡，反倒可能是一頭借屍還魂的妖物。」
李乾聽得眉頭微皺，心裡卻已明白聞千機所憂為何。
「你是說，還得把陸沉川拉進來。」
聞千機點頭如搗蒜，「正是。」
「我管煉化生機，他管鎮壓妖屍。」
李乾嗯了一聲，順勢問道：
「你真身如今在何處？」
聞千機那具蟲傀儡一僵，乾笑兩聲。
李乾眉梢微抬，「怎麼，不肯說？」
「倒不是不肯，只是如今這節骨眼上，聞某真身不便露面。若叫暗裡那人順藤摸瓜……」
李乾擺了擺手，直接將他後面的話截斷。
「聞道友，這便沒意思了。」
「你要煉我的蛟骨蛟肉，卻只肯拿一具蟲傀來與我談。」
「這買賣，未免太過偏頗了。」
聞千機一時語塞，蟲傀儡死死咬著牙，內心掙扎得厲害。
過了好半天，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也罷。」
「李道友說得對，這等事情，聞某若還躲在殼子後頭，便真是欺人了。」
李乾盯著他，又補了一句：「還需得把後續的魂契給簽了。」
蟲傀點頭，「只要李道友肯把這樁事交給我，聞某當然不會食言。」
「何時何地？」
聞千機略一思忖，低聲道：「三日後，坊北舊磨坊後頭那片荒院。」
「那地方平日少人去，四周又有廢牆遮擋，我可借傀儡與蟲陣先行探路，不易叫人盯上。」
李乾心裡過了一遍，覺得還算妥當，便同意了下來。
蟲傀見這樁事敲定，聲音輕快幾分：「那陸沉川那邊……」
「我去找他。」
聞千機一聽，更是大喜。
李乾站起身來，拂了拂袖口。
「那剩下的事情便三日後再說吧。」
「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