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幾日,屋中繪符聲沒斷過。
有這兩頭牛馬替他趕工,靈石入手總算快了些。
李乾自己則將心思挪到了另一處。
他翻出先前買來的幾冊傀儡道雜書。
又去坊中借閱了幾本專講妖屍煉傀的舊冊,在院中細看。
聞千機雖是行家,可旁人的手段終究是旁人的。
真到動蛟屍那一步,李乾不願自己兩眼一抹黑,連門道都聽不明白。
妖屍煉傀,最忌骨肉不諧,竅位錯亂。
凡血脈越高的妖物,生機越難散盡。
骨若有舊煞,肉若藏生機,縫合之時稍有偏差,輕則傀身廢去,重則凶念反生,借殼噬主。
蛟屬尤甚。
此類東西本就半妖半靈,不是尋常熊狼之屍可比。
李乾一邊看,一邊將自己手中那副蛟骨蛟肉與書上所述暗暗印證,越看越覺得請陸沉川是正確的決定。
此外,他又抽空去了一趟煉器閣。
店中掌柜見他來了,臉上堆笑,將那煉器師請了出來。
李乾問起那柄上品劍胎的進度。
那煉器師掐指一算,只道火候尚差一層,劍胎之骨還未徹底定穩,約莫還需四五日工夫。
李乾聽罷,付了加急的靈石,將劍器的鍛造速度再提升一籌。
可在第三日取回。
既來都來了,他順勢又在閣中轉了一圈。
李乾幾天前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蛇鱗軟甲。
不看還好,這一看,眉頭立時就皺了起來。
軟甲裡頭幾道細密陣紋卻已糊成一團。
早先在破廟裡挨的那一遭。
後頭墮龍江下又連經陰水屍煞侵蝕,再加上幾次硬碰硬。
這甲能撐到現在,已算命硬。
若不是這兩天查看了一番,三日後舊磨坊動蛟屍,只怕要吃個暗虧。
單憑這件蛇鱗軟甲,絕不穩妥。
掌柜見他有意,立時取出幾套護身法器來。
李乾細看一遍,挑了套現成的,又定下一套偏重貼身防護的小件,一套結合。
還付了加急的費用,只待那邊鍛好後一併來取。
李乾出了煉器閣,回到院中,繼續看書了解。
第三日清晨,李乾收好所有符咒,又將蛟骨蛟肉分別封入兩隻封魔木匣,用以壓制其活性。
他已經提前取回了劍器與防具。
「兩位這幾日辛苦,今日便不必跟著了。」
呂梁眼裡剛露出喜色。
李乾又道:「留在屋中繼續畫基礎符。」
呂梁臉上的喜色僵住。
司馬由嘆了口氣,已經習慣了。
李乾推門而出,外頭天色陰沉,雲壓得極低。
……
坊北舊磨坊,早已廢棄多年。
磨盤歪倒在院中,半截石樑陷進泥里,牆角生滿青黑色苔蘚。
再往後,便是聞千機所說的那片荒院。
院牆塌了大半,只剩幾處斷壁,四周雜草齊腰,平日裡確實少有人來。
李乾到時,陸沉川已經在了。
他抱劍靠在斷牆邊,衣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可算是來了,還以為你出了什麼差錯。」
李乾道:「聞千機呢?」
陸沉川抬了抬下巴,院中地面忽然鼓起一塊。
泥土翻開,一隻只黑殼小蟲從地下鑽出,密密麻麻聚成一道圓環。
圓環中央,一個臉色蒼白的中年修士緩緩從地下暗道中走出。
此人身形瘦削,眼窩深陷,披著一件灰袍,脖頸處隱約能看見幾道黑色筋絡。
與那具蟲傀的聲音一模一樣,「李道友,陸道友,好久不見。」
聞千機拱了拱手,只是他拱手時,手指微微發顫。
李乾目光落在他脖頸黑筋上,「聞道友氣色不大好。」
聞千機苦笑,「近來被髒水潑得多了,難免睡不安穩。」
李乾沒有拆穿,只將幾疊符咒取出。
「匿生符、鎖息符、玄甲辟穢符,都在這裡。」
聞千機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接過。
他將其中一張玄甲辟穢符貼在胸口,整個人鬆了一口氣。
陸沉川看在眼裡,眉頭微皺,卻沒有說話。
李乾又取出一份魂契。
聞千機與陸沉川咬破指尖,將血按在魂契之上。
魂契靈光一閃,化入三人眉心。
聞千機深吸一口氣,強行定住心神。
「開陣吧。」
陸沉川聽罷將劍器插入泥土之中。
院中蟲群迅速散開,一隻只黑蟲銜著細小骨片,在地上拼出一座怪異陣圖。
陣圖一成,陰冷氣息頓時從地底升起。
李乾則取出蛟骨與蛟肉。
木匣打開的一瞬,荒院中風聲驟止。
蛟骨靜靜躺在匣中,蛟肉則在其中微微一涌動不已。
下一刻,骨與肉之間,同時生出一縷肉眼可見的血線。
血線隔空相連。
聞千機臉色猛地一變,「快鎮住!」
陸沉川操控的陣圖大亮。
蛟骨劇烈一震,發出一聲似獸非獸的低鳴。
符紙貼上蛟骨,硃砂紋路瞬間亮起。
聞千機不敢再遲疑,雙手飛快掐訣。
蟲群如黑水般湧上前去,將蛟骨與蛟肉分作兩邊包裹。
「蛟骨為架,蛟肉為絡。」
「先煉骨,再引肉。」
「莫叫它們自行合一,便是借陣還魂!」
李乾聽得心中一凜,手中困屍符已經扣住。
蟲群啃咬蛟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細碎聲響。
蛟骨表面,一道道暗沉血紋被蟲群逼出,又被聞千機以秘法引入陣中。
蛟肉也開始舒展,一團紅色活泥,朝著蛟骨一寸寸爬去。
陸沉川站在陣眼之外,用銅針繪製補充著陣圖。
每當蛟骨震動,他便以銅針畫陣將其強行鎮回。
李乾則不斷補符。
一張又一張鎮魂符、辟穢符、鎖靈符落下,硬生生將那股躁動壓在陣中。
半個時辰後,蛟骨與蛟肉終於開始真正融合。
一截白骨之上,生出細密肉絲。
肉絲纏繞骨節,緩緩形成一隻扭曲蛟爪。
聞千機眼中露出狂熱之色。
「成了!」
「只要再撐半個時辰,便能煉成蛟骨屍傀的雛形!」
話音剛落。
荒院外,忽然傳來三聲敲門聲。
三人同時停住。
陸沉川眼神一冷,破劍微偏。
李乾抬手,止住了他。
院外傳來一道沙啞笑聲。
「聞道友,青背鼉的帳還沒算清。」
「你倒先忙著煉起傀儡來了。」
「怎麼,這蛟屍也是你私拆來的?」
聞千機臉色驟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