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雖不大,威已攝人。
那漆黑如墨的琴身,那分明不輸孫正源的磅礴氣勢,已無需再多言語。孫正源、趙右寬,乃至軟榻上動彈不得的柳風鈴,幾乎同時脫口而出一個名字——蘇停雲。
而那個引發滿場驚愕的主角,卻只是緩步而行,不急不慢,一步步走到孫正源身前十步處,站定。面紗遮住了那雙絕美的眼睛,卻擋不住自她周身漫出的、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意。
沒錯,就是殺意。沒有試探,沒有虛張,赤裸裸地鎖定了孫正源。
孫正源畢竟是在刀尖上滾了兩百年的老狐狸,只一瞬便壓下了心頭驚濤,重新眯起眼,靈力在體內無聲凝聚。「蘇家丫頭,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打磨鐵器,「這裡不是雲渺塢,還輪不到你大放厥詞。」
蘇停雲沒有動怒,甚至連語氣都不曾起伏,只是平靜地開口,一字一句,如數家珍:「孫哲,衡州人。兩百年前來到雲州,為當時的孫正源做幕賓,暗行惡事。死在你手下的無辜百姓,粗算下來——也有近千人了。」
場中驟靜。
「百年前,你與孫正源同入一處秘境,只回來一人。便是你,孫哲。至於真正的孫正源……」她頓了頓,面紗下似有目光微抬,「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閉嘴!」
孫哲暴怒。足下大地轟然炸裂,身形化作一道殘影,五指成爪,直取蘇停雲面門。每一根指尖都凝著恐怖的靈力,如同五柄利刃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轟——!
一雙手掌自斜刺里橫插而入,死死鉗住了那五根利爪。
趙右寬雙掌封擋,右腳後撤半步,將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卸入地面,腳下青石板寸寸碎裂。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孫哲,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孫家主,是否太過心急了?還是說……蘇小姐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孫哲突然狂笑。
那笑聲不似人聲,像夜梟啼血,像老鴉嘔喉。他佝僂的身軀一寸寸挺直,灰袍無風自鼓,絲絲玄黑色的靈氣從周身毛孔中滲出,如毒蛇吐信,如墨滴入水,在他身周織成一層詭異的光暈。靈力不斷攀升,節節拔高,竟隱隱有突破金丹巔峰、觸及那層無形壁障的趨勢。街邊的百姓早已退到百丈之外,即便如此,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仍然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柳家的修士們臉色煞白,幾個修為稍低的年輕弟子甚至腿一軟,癱坐在地。
「嗯?這股氣息……」趙右寬面色驟變,瞳孔微縮。他在天盟執事多年,見過無數拼命之徒,卻從未見過如此陰鷙、如此決絕的氣息——那不是困獸猶鬥,是同歸於盡。他一揮手,身旁兩名巡使同時會意,三人身形一晃,便要合攻。
「趙巡使。」
蘇停雲的聲音不重不厲,卻像一根無形的絲線,輕輕拽住了三人的腳步。
「還請你們為我掠陣。」
話音未落,她已經越過趙右寬,上前三步。紗巾在風中微揚,素衣如雪,纖影如竹。
「孫哲。」她開口,聲不高,卻清清楚楚,「我今日,十招殺你。」
場中驟靜。連孫哲攀升的靈力都仿佛停滯了一瞬。滿場死寂中,只有風卷過街巷,捲起幾片枯葉。然後,孫哲笑了。那笑聲從低沉到高亢,從壓抑到癲狂,震得屋檐上的瓦片簌簌作響。他活了快三百年,見過無數天驕,殺過無數對手,從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說「十招殺你」,更別說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冷,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毒,「琴心劍魄,蘇家嫡女。今日,老夫就拿你祭爪!」
雙掌一翻,華光奪目。一雙幽藍色的爪套已然戴在孫哲手上,五指如鉤,通體寒氣森森,爪尖泛著詭異的幽光,仿佛從九幽之下撈上來的冥鐵。正是裂罡爪的至寶——玄幽爪套。
趙右寬臉色再變,他認出了那副爪套。百年前,雲州一位元嬰散修仗之橫行一方的靈器,沒想到竟落入了孫哲手中。此爪一出,金丹巔峰可戰半步元嬰。他下意識看向蘇停雲,卻見那道月白身影依舊靜如山嶽,連紗巾都不曾多動一下。
「結陣!」
趙右寬當機立斷,高喝一聲。三人飛身而起,分據半空三角之位,同時催動靈力。三道靈光自掌心射出,在空中交匯,凝成一頂無形的氣罩,將方圓百丈籠罩其中。氣罩之內,風止了,塵定了,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這不是困敵之陣,是護民之陣。若非如此,待會兒的戰鬥餘波,足以將這座小鎮夷為平地。
趙右寬立在半空,手中靈訣掐動,氣罩又厚了幾分。他低頭看向陣中那道月白身影,忽然想起方才自己還在替柳家「調解」,答應將那些百姓送回去。此刻想來,簡直可笑。她來了,這裡便沒有他說話的份了。
陣內,孫哲的殺意早已死死鎖定了蘇停雲。幽藍色的爪尖微顫,靈力在爪套上凝而不發,像一條盤踞的毒蛇,等著致命一擊。但奇怪的是,他沒有動手。不是不想,是在算。他必須在殺了蘇停雲之後,還有餘力衝出趙右寬三人的圍堵。他還不想死。近三百年的修行,好不容易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他不能死在這裡。所以他在等,等一個一擊必殺、還有餘力逃遁的機會。
「不用想了。」
蘇停雲的聲音忽然響起,平靜如初,卻像一把刀,割斷了他所有的算盤。
「今日,你必死無疑。」
她抬起眼,紗巾下那雙眸子落在他臉上,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陳述。
「出招吧。」
孫哲的瞳孔猛地一縮。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知道他在算計,是不在乎。不在乎他有沒有後手,不在乎他有沒有底牌,不在乎他能不能逃。因為她要的,從來不是「擊退」他。
她要他死。
「找死!」
孫哲不再猶豫。右手猛提,五指如鉤,隨即橫掃而出——
五道幽藍色的爪痕在虛空中劃出,撕裂空氣,撕裂靈氣,撕裂一切阻擋在前的東西。爪痕所過之處,空間都仿佛出現了細微的裂紋,發出刺耳的嘶鳴。這是裂罡爪的極招——裂空。據說修煉到極致,一爪可撕裂虛空,連元嬰修士都不敢硬接。
蘇停雲沒有退。
她縴手抬起,落在那漆黑如墨的琴弦上。
一弦驚世,怒潮捲雲浪!
指尖撥動,琴音如海嘯摧山崖。一道肉眼可見的音波從忘機琴上炸開,凝成層層疊疊的無匹氣浪,一波接著一波,一波強過一波,如千萬匹白馬奔騰,如九天銀河倒瀉,狠狠地撞向那五道幽藍色的爪痕。
第一波氣浪與爪痕相撞,靈光炸裂,爪痕微滯,氣浪潰散。
第二波緊隨而至,再次碰撞,爪痕上的幽光暗淡了幾分。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氣浪層層疊疊,無窮無盡,每一波都將爪痕削弱一分,直到那五道凌厲無比的爪痕在第七波氣浪中徹底消融,化作漫天幽藍色的碎屑,隨風而散。
孫哲的臉色終於變了。方才那一爪,他用了七成力,足以將一座小山頭削平,卻被她輕描淡寫地化解了。而她的琴音,還不止於此——第八波、第九波氣浪穿過碎屑,繼續向他湧來。
他雙爪連揮,將氣浪撕碎,身形卻被逼退了數步。他抬頭看向蘇停雲,那雙紗巾下的眼睛裡,依舊沒有情緒,水波不興。
趙右寬立在半空,面色凝重。他看著那道月白身影,又看了看孫哲鐵青的臉,終於忍不住低聲嘆了一句:「盛名之下無虛士……這便是,蘇停雲自創的功法——流雲五弦。」
陣外,柳風鈴躺在軟榻上,渾身繃帶,臉色蒼白,但她死死咬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月白身影。她想起方才自己與孫世安的血戰,想起那枚叫星追的鈴鐺穿過敵人咽喉的瞬間。她以為那就是「強」。此刻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強,那是拼命。而蘇停雲的,才是真正的強——從容不迫,雲淡風輕,殺人於琴音之間。她忽然覺得,自己與蘇停雲之間的距離,比金丹初期到金丹巔峰還要遠。
客棧二樓的窗戶半掩著,林清遠站在窗邊,手裡還攥著那隻瓷瓶。他看著那道月白身影,看著那層層疊疊的音波將孫哲逼退,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這怪物。」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兩個都是。」
他看了一眼桌案前安坐煮茶的李白,這傢伙從蘇停雲走出客棧後,就跑去煮茶了,沒有一點擔心……
陣中,氣浪終於散去。
蘇停雲收回手指,按在弦上,抬眼看向孫哲。
孫哲的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幽藍色的爪套上靈力翻湧,幾欲噬人。
「第二招。」
蘇停雲的聲音落下,指尖按在琴弦上,餘音還在夜風中裊裊迴蕩。孫哲雙爪橫在身前,幽藍色的爪尖微微發顫,靈力在爪套上凝而不發。他沒有動。但他不動,她動。
蘇停雲指尖撥動——
兩聲弦響。宮與商,一渾厚,一清越,交織在一起,卻不似方才那排山倒海的巨浪。沒有怒潮捲雲,沒有萬馬奔騰,只有一縷極輕、極柔、極淡的琴音,如月光從雲隙間漏下,如霜花在黎明前悄然綻放。那琴音不響,甚至有些細碎,卻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穿透了孫哲的護體靈光,直刺他的心神。
孫哲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感覺到了一股寒意,不是從體外侵入,是從心底漫起。那琴音沒有攻擊他的肉身,而是直接叩在了他的魂魄上。他恍惚間看見一輪冷月掛在荒原之上,月光如水,灑在無邊無際的枯草上,草尖凝著白霜。風過處,枯草低伏,霜花簌簌而落,天地間只剩下一種冷——不是寒冬的冷,是萬古長夜的冷,是孤獨至死的冷。
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將那抹恍惚撕碎。
「這是什麼琴音……」他低吼。
蘇停雲沒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裡,膝上忘機琴,指尖輕按在弦上,月光落在她紗巾上,落在她素衣上,落在她平靜如水的眉目間。仿佛方才那抹致命的清霜,不是她彈出來的。
趙右寬立在半空,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臉色愈發凝重。流雲五弦,第一弦是「勢」——以勢壓人,以力破力,堂堂正正,如怒潮捲雲。那是蘇停雲對天地之力的駕馭。而第二弦是「意」——以意殺人,以神破神,無聲無息,如皎月灑霜。那是她對人心之弱的洞察。孫哲的裂罡爪至剛至猛,第一弦可以硬碰,但他防不住第二弦——因為他的道心,有裂縫。
陣中,孫哲的面色已從鐵青轉為猙獰。他活了兩百多年,從未被人如此逼入絕境。他知道,今日若不拼命,真的會死在這裡。
「好,好,好!」他連吼三聲,聲如困獸,雙爪橫在身前,幽藍色的玄幽爪套忽然發出詭異的嗡鳴。他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泛起一層暗紅色的血光。周身靈力驟變——不再是裂罡爪那剛猛中正的暗金色,而是一股陰鷙、晦澀、帶著腐朽氣息的玄黑色煞氣。那煞氣從他七竅中滲出,從毛孔中溢出,在他身周凝成一道若隱若現的虛影——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面目模糊,只有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蘇停雲。
「瀆神鬼爪。」
趙右寬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他認出了這門功法——那是百年前被天盟列為禁術的邪派功法,修煉者需以生魂祭爪,爪下亡魂越多,戾氣越重,威力越強。百年前曾有一位元嬰邪修仗之屠滅三城,後被天盟圍剿,功法失傳。沒想到,竟在孫哲手中重現。
「孫哲,你果然——」
趙右寬的話未說完,陣中已傳來一聲厲喝。
「爪影攝魂!」
孫哲雙爪齊出,十道幽黑色的爪痕從爪尖迸射而出,每一道都裹挾著悽厲的尖嘯,仿佛有無數亡魂在爪影中哀嚎。那爪影不似裂空那般鋒芒畢露,而是詭異多變——有的直線突進,有的蜿蜒如蛇,有的忽隱忽現,有的在半空中炸開,化作數十道更細小的爪影,鋪天蓋地,封死了蘇停雲所有退路。更可怕的是,爪影過處,空氣中殘留著暗紅色的血紋,那是被拘禁的亡魂在嘶吼,在掙扎,在渴望鮮血。
蘇停雲面色微凝。她感受到了那股陰鷙的力量——不是靈力,是怨念。是近千條無辜百姓的怨念。那些怨念被拘在爪中,成了孫哲的養分,也成了他最強的武器。怨念不散,爪影不滅。她的流雲五弦,第一弦以勢壓人,第二弦以意破神,但面對這種以怨念為基的邪功,純粹的「勢」與「意」都不足以徹底消解——因為怨念不是靈力,是執念,是死不瞑目的執念。
琴音似清霜,一道道澄澈的、純淨的、不帶一絲雜質的音波——如晨曦穿透霧靄,如清泉洗去污濁。那琴音所過之處,爪影上的暗紅色血紋竟開始褪色,亡魂的哀嚎漸弱,像是被琴音安撫,被琴音超度。
但爪影太多,琴音雖能消解,卻來不及。數道爪影穿過音波的間隙,直奔蘇停雲面門。蘇停雲身形急退,指尖在弦上疾速滑動,琴音由澄澈轉為凌厲,將逼近的爪影一一震碎。煙塵散盡,兩人各退了數步,誰也沒占到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