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信噪比破3與論壇的QING
星期六上午，老爸按照之前說好的，帶路清隆去了研究院。
這不是路清隆第一次來這裡。
上次來的時候，他只覺得這地方舊。
紅磚樓，水泥台階，樓道里一股潮氣，牆皮有些地方鼓起來，白灰掉了一片。
門口的鐵牌子被雨水沖得發暗，字倒是還在，就是邊角全鏽了。
這一次再來，他才看得更清楚。
研究院不像人們想像中的「高科技聖地」。
樓道里的燈管有一根壞了，亮一下暗一下。窗戶是老式木框，風一吹就輕輕響。
牆邊堆著幾個舊紙箱，上面寫著儀器配件，膠帶都發黃了。
經過一間辦公室時，他還看見裡面擺著一台386電腦和一台針式印表機，列印紙連成一長串，拖到地上，被人用磚頭壓著。
（不是課題立項了嗎？）
（怎麼還是這個樣子？那麼長時間過去了，還沒有申請到經費嗎？）
老爸倒是習慣了，抱著一摞資料往裡走，還低頭叮囑他，「等會兒你就在外面看，別亂碰東西。有些鏡片看著不貴，實際上不好買。」
路清隆點點頭，跟在後面。
老爸今天明顯和往常不太一樣。
他嘴上沒說，可路清隆看得出來，老爸是想讓他親眼看看自己的實驗。
就像一個父親攢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忍不住想拿出來給兒子看一眼。
哪怕那東西還很簡陋。
哪怕那東西遠遠算不上成功。
越往裡走，空氣里的味道越雜。
有酒精味，有灰塵味，還有儀器長時間通電以後散出來的熱塑料味。
走廊盡頭那間所謂的超淨間，門口貼著「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可門邊的膠條已經老化，地上鋪的防塵墊也被踩得發黑。
不過有一點不同。
之前這裡冷冷清清，鬼來了都要喊孤獨。
現在外面站了不少人。
有課題組的學生，有研究員，還有幾個聽說今天要複測數據，特意跑來看熱鬧的老師。
老爸把資料交給一個學生，先去門口換鞋套。
他彎腰的時候，白大褂下擺垂下來，袖口有一點洗不掉的舊污漬。鞋套不是一次性的，邊緣已經起了毛，口罩也有些發皺。
可他穿戴得很認真。
鞋套。
白大褂。
口罩。
帽子。
一樣一樣的穿好。
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要去出征的將士。
路清隆隔著玻璃看著他。
老爸推門進了超淨間。
門關上的那一下，外面走廊的雜音被隔掉了一半。
超淨間裡很亮，幾盞日光燈白得刺眼。
黑色光學平台占了半間屋子，檯面上擺滿鏡架、透鏡、偏振片、非線性晶體和細細的光纖。很多支架邊角都有磨損，螺絲被擰得發亮，有些擋板明顯是自己加工出來的，邊緣還帶著毛刺。
老爸站到光學平台前，整個人一下安靜下來。
他先低頭看記錄本，又伸手輕輕擰了一下鏡架上的微調螺絲。
動作很溫柔，就像對待老婆一樣溫柔。
雷射器的指示燈亮著。
幾道微弱的光在鏡片之間折來折去，有些肉眼看不見，只能從擋板上的螢光點判斷路徑。
老爸彎著腰，眼睛幾乎貼到擋板旁邊。
他用鑷子調整了一片偏振片的位置，又拿起遮光板擋了一下雜散光。旁邊的研究生遞過記錄本，他沒看人，只伸手接過去，在上面寫了兩個數字。
符合計數器旁邊，一個學生盯著屏幕，呼吸都放輕了。
老爸最後調了一下符合窗口參數，聲音隔著玻璃傳出來，有些悶。
「再采一組。」
那個研究生立刻點頭。
屏幕上的數字開始跳。
外面的人都湊近了一點。
沒人說話。
老爸站在光學平台旁邊，眼睛裡全是血絲，頭髮也有些亂。可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熬了幾夜的人。
忽然，符合計數器旁邊的學生喊道，「又上去了！」
外面的人立刻湊近。
「多少？」
那學生揉了揉眼睛，又盯著屏幕確認了一遍，聲音一下拔高了，「三點零一！」
走廊里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就炸了。
「破三了？」
「真破三了？」
「快快快，再采一組！」
「之前不是一直卡在二點五附近嗎？」
「老路，這回真調出來了啊！」
裡面的研究生立刻重新採樣。
屏幕上的數字跳動了幾下，最後穩在三點附近。
餅不是曇花一現。
是真的上去了。
有人直接鼓起掌來。
掌聲一響，外面站著的人也跟著拍手。
聲音在狹窄的走廊里迴蕩，把壞了一根燈管的老樓都襯得熱鬧起來。
幾個研究生激動得臉都紅了。
有人用力拍著同伴肩膀，「我就說這條路能行！」
「符合窗口收窄以後真有效！」
「暗計數壓下去了！真的壓下去了！」
「這下申請經費有底氣了吧？」
老爸站在光學平台前，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撐住了。
他沒有大笑，只是低頭在記錄本上飛快寫了幾筆，手指微微發抖。
熬了那麼久，終於看見一點亮光了。
信噪比三點零一。
放在國際頂尖實驗室里，也許不算什麼。
可對他們這間破舊的超淨間，對這堆二手設備，對那些買不到、修不起、只能一遍遍湊合的器件來說，這已經是一次實實在在的進步。
是證明。
證明他們沒有白熬。
證明這條路還能往前走。
老爸摘下口罩的時候，眼眶甚至有一點紅。
他看向玻璃外面的路清隆，像是想笑一下。
可笑到一半，又忍住了。
旁邊一個學生激動地說道，「師兄，你成功了！！」
老爸搖了搖頭。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走廊里的聲音慢慢小了一點。
老爸看著記錄本上那幾組數據，聲音還有點啞，「這段時間，有人在天涯論壇上給過我很多提醒。
符合窗口怎麼縮，背景噪聲怎麼拆，鍍膜散射和探測器暗計數不能混在一起算，這些思路，一開始都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有人立刻反應過來，「您說的是那個Qing？」
「對，就是他！」
「那個帖子我也看過！」
「現在論壇上好多做光學的都在蹲那個帖子，跟上課似的。」
「我師兄說，那人回帖不像網友，像直接從實驗台旁邊看著你調。」
「何止是網友啊？我覺得那就是個大牛，估計是國外哪個實驗室的華人前輩。」
提到Qing，走廊里原本因為破三而激動的氣氛，又多了一層奇怪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