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京畿安全委員會的第一把火
花廳。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法新社女記者路易斯.米歇爾轉過身來。
兩人四目相對。
米歇爾不高,身材嬌小,打扮極其隨意,土黃色羊毛對襟衫,藍色粗布格子襯衫,緊身牛仔褲,外面罩著一件灰色的過膝大衣。
大衣胡亂敞著,露出了腰間的銅扣牛皮帶。
金髮褐眼,五官可人。
如果她的言行舉止能夠不那麼粗魯的話,也是很棒的知識分子了。
但一想到這位姑娘曾經是巴黎公社的參與者,很可能在街壘後打過槍打過炮,沈墨卿就留了幾分小心。
「你好,沈。我來兌現承諾。」
「Thankyou。」
當照片過手時,沈墨卿突然攥住米歇爾小巧的手掌,嘴裡說著英語,卻欲對一位法女行吻手禮。
「你要幹什麼?」
姑娘觸電一般抽回手掌,後退一步,怒目而視。
「啊,你們巴黎人見面難道不是這樣行禮嗎?」
教授故作驚詫,就在剛才,他看到了她的食指和中指外側的老繭,這是長期扛槍的特徵。
「誰教你的社交禮儀?」
「瑪利亞。」
「啊~吻手禮適用於已婚或者年長女性,你遇到瑪利亞行吻手禮是對的。」米歇爾說話的腔調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
「你似乎對她很有成見?」沈墨卿突然想起了四艘戰列艦的事,既然話說到嘴邊了,趁機打探一下。
「瑪利亞和皮埃爾這對貴族夫婦在巴黎社交圈赫赫有名,一個揮金如土,一個沉迷賭場,債台高築。他們實在還不起了主動申請駐外躲避債主。」米歇爾譏諷道,「上帝保佑賭鬼,如果他們還在巴黎的話,說不定已經上斷頭台了。」
「是這樣啊。」
沈墨卿若有所思:「抱歉,並無惡意,我個人甚至很尊重那些戰死在巴黎街壘里的同志們。我很好奇,法新社怎麼會僱傭你這樣的革命黨?」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身份?也是瑪利亞告訴你的?」米歇爾的表現宛如一隻渾身炸毛的貓,驚詫?實在沒道理。
「是的。所以,你可以回答我嗎?」
「同志?我在漢語裡沒有學過這個詞。」
「同志,就是Camarade。」
「沈,你怎麼會說這個詞?你知道它的由來嗎?」米歇爾的眼睛瞬間亮了,三分期待、三分狐疑、四分探尋。
Camarade(同志),誕生於法蘭克大革命期間,之後迅速成為革命者相互稱呼的專用術語。
她內心極度渴望同志。
但一想到這位異國青年是個貴族,瞬間眼神就黯淡了。
「《國語》: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志同道合,可稱同志。」沈墨卿不準備給她轉移話題的機會,「別扯犢子,回答我!你,一個巴黎革命黨,是怎麼成為駐外記者的?」
沉默了好幾秒鐘。
甚至看到了一雙褐色瞳孔里轉瞬即逝的慌亂。
「我、我可以不回答嗎?」聲音低低的,似乎還夾雜著痛苦和悔恨的情緒。
「Ok。」
沈墨卿心中大體猜到了幾分,遂不再糾纏,端茶,送客,仍由焦大家的將米歇爾送了出去。
沈府有不少下人是雙職工,男的在前院做事,女眷在內院伺候。譬如焦大,譬如林之孝,這樣的組合好處多多。
沈墨卿翻看照片,共計34張。
照片頂部是一行漢字:泛漢聯邦帝國海軍士官生.戰前合影。
34名士官生軍服筆挺,風華正茂。
在眾人的身後,西直門車站的牌子清晰可見。等戰爭結束以後,西直門車站就歸老爹沈政管了。
米歇爾前腳剛走,康有為後腳就進來了。
「沈老弟~」
「有為兄,快請坐,上好茶。」沈墨卿滿臉笑容,「哎喲喂,來就來唄,還帶什麼禮物?真是的。」
「長安居大不易,鄙人是個窮酸書生,買不起貴重禮物。老弟,你猜是什麼?」
「美酒?」
「非也。」
「香料?」
「非也非也。」
沈墨卿狐疑地瞅了一眼禮物,看外形是一個白色陶瓷罈子,媽的,總不能是骨灰罈吧?
「一壇清水。」
「君子之交淡如水?」
「高山流水,知音難覓。全京城只有沈老弟懂我。」康有為臉皮忒厚,從袖管內摸出
一本線裝書,「在下的拙作,不知沈老弟可否幫我轉交入宮?」
《孔子理政考》?
沈墨卿甚至沒有翻開,只瞅了一眼封面就果斷退回去了。
「有為兄,私自解讀聖人思想的行為是朝廷所不容的。縱然你字字珠璣,入木三分,我也不可能呈送御前。否則,你恐怕要吃一顆子彈。」
「為何?」
「釋經權只屬於雷音寺。如果人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讀聖人,天下豈不是亂套了?」沈墨卿義正辭嚴。
媽的。
腸粉吃多了吧?竟敢解讀聖人語錄?你也配?
康有為老臉一紅,遂端起茶碗,以慢悠悠的喝茶動作掩飾尷尬,沉吟片刻後,放下茶碗:「不知朝廷如何看待報業?」
「蕭太后重視宣傳,對報業精英非常看重。」
「真的嗎?」
「我常在御前行走,豈會有假?」
「哎,報國無門吶。」康有為突然起身離座,背著手,望著窗外一群路過的俊美丫鬟,如此感慨。
沈墨卿聞弦歌而知雅意。
這小子明明是想求官,扯什麼報國無門,但看破不說破,只是笑道:「我記得你是咸寧25年舉人。你說,讀書是為了什麼?」
「自然是為了做官。」
「讀書難道不是為了明理嗎?」
「四萬萬民眾麻木不仁,我等明理之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怎麼辦?要做官!要做大官!做官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開啟民智,讓民眾不再麻木。」康有為再次轉身,整個人儼然光環附體。
媽的。
古今罕見的偽君子。
沈墨卿也站起身,走到花廳一角的玻璃魚池,丟下一點點餌料。瞬間,十幾條色彩斑斕的金魚瘋狂爭搶。
「太后知道你的名字。」
「什麼?」康有為整個人都哆嗦起來了,急切地向前幾步,「太、太后她老人家也聽說過我康有為?」
「太后說:好筆,卻不知能不能為朝廷效力?」
「皇恩浩蕩,臣感激涕零,臣願為朝廷赴湯蹈火。」康有為激動得滿面紅光,立馬朝著紫禁城位置三次拱手,肅穆、虔誠。
「對了,昨兒個的《京師報》你看了嗎?」沈墨卿望著為了一丁點餌料瘋狂搶奪的金魚群,突然話鋒一轉。
「看了。」
「頭版文章列舉了皇家資產管理集團幫辦大臣桂良的十樁大罪,你怎麼看?」
「如此國蠹,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就差一把火了。」沈教授眼神灼灼,盯著極其罕見的主動關心政治的廣東人康有為。
「為了民族,為了國家,我願意殺人放火。」康有為神情堅毅,宛如忠臣良將。
「嗯~」
沈墨卿覺得已經沒什麼可聊的了,於是端起茶盞,暗示你可以滾了。
~
萬萬沒想到。
「沈老弟,那個鑲金的筆?」
「什麼筆?」
「那天,大劇院,大朝議,記者們散會之後,朝廷是不是發金筆了?」
「是啊,怎麼了?」沈墨卿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鄙人雖是五級代表,也是記者啊。聽說朝廷發金筆了,我也想領一支。」康有為居然一點不臉紅。
「過幾天給你補上。」沈墨卿愣了至少五秒鐘。
「謝了,告辭~」
站在朱漆大門外兩側潔白無瑕的石獅子中間,望著興沖沖離去的康某人背影,沈墨卿突然有些羨慕。
猶記得參加2007年世界泛邏輯大會和研討班,初出茅廬的自己就拉不下臉找會議主辦方索要紀念品。
這件事自己耿耿於懷了20年。
知識分子就是太在乎面子了,其實面子又值幾個錢呢?重活一世,教授的心態大不一樣~
當日。
京師驛館,群情洶湧。
康有為興風作浪是一把好手,此刻,他手裡揮舞著一張《京師報》:「諸位代表,前線將士浴血奮戰,後方蠹蟲醉生夢死,炮彈裡面塞黃泥,子彈裡面缺火藥?
我等正義之士,肩上背負著四萬萬民眾的希望,如果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豈能袖手旁觀?
不平則鳴!
咱們先去當面質問桂良為何如此無良,然後去向朝廷請願,當今蕭太后乃是聖人後裔,銳意革新,心懷民主。
諸位,有誰願意隨我同去?」
「走!」
「慢著。」
眾人齊刷刷扭頭望去,竟是富商盛宣懷。
「列位諸公,既然是要搞事,何不搞大些?」
「什麼意思?」
「在京的舉子們成千上萬,何不叫上他們一道前去?人數多了,朝廷才會更加重視。
鄙人雖是商賈,卻常懷一顆愛國之心,為了彰顯誠意,我先捐1000銀元襄助正義。」
「好~」
眾人齊聲歡呼。
盛宣懷財力雄厚,所有人都知道。
康有為眼珠子一轉:「諸位,茲事體大,一刻也等不得,咱們先打頭陣。盛老爺,南城舉子就拜託您老聯絡了,儘快儘快。」
「嗯。」
康、盛兩人心裡各有各的盤算。
盛宣懷是巴不得京城越亂越好,舉人鬧事的影響很大。康是擔心夜長夢多,想儘快放把大火。
驛館內的五級代表們迅速分成幾撥,有人去南城聯絡正義舉子,有人現場揮墨寫熱血標語,有人加入聲討桂良的隊列,也有的人不願被捲入。
總之,一把火被點燃了。
位於刑部衙門後面的「京畿安全委員會」,接到密報驛館有變後,毓賢和沈墨卿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賢侄,開始吧?」
「嗯,照計劃辦事,不過,我有點擔心舉子們~」
沈墨卿沉吟,萬萬沒想到盛宣懷這個狗曰的心思竟如此毒辣,竟然煽動舉人鬧事,一時間竟是起了殺心。
「要不,關閉正陽門、神宗門、崇文門?」
「桂良那邊交給你了。我去南城看看,如果形勢不對,我就先斬後奏,關閉城門,宣布京師進入戒嚴狀態。」
「好。」
商量罷,倆人各自離去。
這就是一場大戲,導演是蕭太后,策劃是沈墨卿,監製是毓賢。
泛漢聯邦帝國皇權式微,無法乾綱獨斷,但可以借力打力,用教授的四兩撥動鳳鑾千斤。
所謂「京畿安全委員會」,是由刑部尚書毓賢提出,經過蕭太后批准成立的一處新機構,任務是清除京畿地區一切危害帝國安全的壞分子。
三分之一成員由刑部捕快兼任,業務歸刑部,其餘歸大本營。
泛漢聯邦帝國行政管理體制的一大顯著特徵就是:在紫禁城的授意下,不斷成立新機構(直屬),架空舊機構。
這樣做的優點是明顯的,可以鞏固皇權。
缺點也是很明顯的,床上疊床,屋上架屋,機構越來越臃腫,同樣一件事,誰都可以管,誰都可以不管。
不斷設新衙門,但不裁撤舊衙門。
以後怎麼辦?
蕭太后選擇相信後人的智慧,但沈教授不相信。
桂良,前八旗後裔。
去年,他果斷拋棄了瓜爾佳老姓,把祖籍改到了江西貴溪,祖上改認了宋末進士著名文人桂正夫。
說來也巧,桂正夫的後人窮困潦倒,祠堂都塌了一半。
突然~
從天上掉下一個主動認祖歸宗的闊親戚,有權有勢,大傢伙豈有拒絕之理?
各取所需!
一番商討後,江西貴溪的桂氏族人們修起了闊氣的祖先祠堂,還置辦了500畝族田,賺麻了。
而瓜爾佳.桂良搖身一變,變成了書香門第之後,大漢子民後裔,家族族譜修得天衣無縫,無懈可擊。
為何要改族譜?
因為時代變了。
一百年轉瞬即逝,泛漢聯邦帝國無需再籠絡八旗後裔群體,皇族甚至在秘密策劃重修族譜,將四分之一的愛新覺羅血統剔除出去。
既然風向變了,就得緊跟時代步伐,桂府為了和瓜爾佳氏的老祖宗火速劃分界限,一口氣燒掉了三屋子舊物件,為了避嫌,甚至連西瓜和旗袍都不許進府。
可是今日,他卻怒了。
面前,書桌上多了一張昨天的《京師報》,上面列數了自己的十項罪狀,其中有一項就是揭露了自己的家族身世。
其心可誅!
「反了,反了。」鬚髮皆白的桂良怒髮衝冠,一拍桌子,「來啊,點齊家丁護院,帶上棍棒傢伙什。」
須臾。
幾十名豪奴持槍夾棍衝到了一牆之隔的京師報社。
報社大門緊閉,狡猾的總編潘祖蔭昨天就宣布集體放三天假,只留下了幾個印刷工人看門。
「給我砸!」
「是。」
眾人一哄而上,從大門一路砸進去,如果總編潘祖蔭沒他提前溜之大吉的話,腿都給丫打折了,還不夠,還得塞丫一嘴狗屎。
桂良卻逐漸冷靜。
不對勁啊。
我,當朝一品,位高權重,八爺岳丈,誅殺顧命八大臣的功臣,區區一個潘祖蔭怎麼敢公然毀我?
國蠹~
桂良心裡猛地一驚,臥槽,不好,這語氣好像是站在朝廷的角度說話,背後有人指使啊。
「老爺,小的放把火燒了這鳥地兒!」管家舉著火把,大聲嚷嚷。
「放你媽的火啊,這他媽是京城,你想死就自己跳什剎海。」被突然打斷思維的桂良當場給了管家一巴掌。
平心而論,桂良這個人沒什麼才幹,碌碌無為,目光短淺,他的舉人功名也是走後門
考上的。
這樣的人卻能官居一品,靠的是三樣東西:祖上恩蔭、人際鑽營,和精準站隊。
世界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自古如此。
並且永遠如此。
登台唱戲的有聰明人,但自以為是聰明人的蠢貨更多。
挨了一巴掌的管家捂著臉走了,他剛才嚷著放火只是為了表現出自己的極端態度,故意顯示極端態度,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忠誠。
做下屬難啊。
沒一會。
八爺府的管家來了,一見桂良,屏退左右。
「王爺猜是蕭太后要動您,讓您切莫衝動,他已經去找皇上了,務必會保住您。」
桂良懊惱地一拍大腿:「撤~」
眾豪奴呼啦啦離開報社。
路上,恰好和前來問罪的五級代表們撞上了,領頭之人舉著白幡,白幡上面寫著桂良無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