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真那發自內心的感激,白啟雲只是淡然一笑,輕輕揮了揮手。
「無需如此。」
他的聲音顯得格外平和,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擊,於他而言真的只是舉手之勞,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掃過那巨大的坑洞,又掠過雷電姐妹的面龐。
「我此行前來,本就是為了解決地脈之患,清除些不安定的因素。它們既擋在路上,順手料理了,也是理所應當。況且,我們也早有約定,各取所需罷了。」
對他而言,這或許真的只是一段漫長旅途中的一個小小插曲。
......
魔神戰爭的血色褪去,鳴神島迎來了一段奇異的沉寂。
不再有魔神的威壓傳來,空氣中那些躁動的元素力也逐漸平息。
但真與影都知道,這並非終結。
高天的判定尚未落下,她們只是在這段懸而未止的時光里,獲得了些許的喘息之機。
真將大部分精力投向了規劃與建設。
她行走在新歸附的村落間,將種植的技藝播撒。
人們跪伏在地,眼中除了敬畏,漸漸也燃起了一種希冀。
追隨這位智慧而仁慈的神明,或許能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恆久的安寧。
影則更多地站在姐姐身後,審視著這片正在被迅速整合的島嶼。
姐妹二人從不同時出現,只讓人前保證有一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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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白啟雲的建議。
畢竟嚴格意義上來說,姐妹二人還是兩位魔神。
如果頻繁出現在人們眼前,很容易讓天理判定魔神戰爭尚未結束。
到時候如果天理非要讓姐妹兩人自相殘殺,那可就麻煩了。
人類的歸順大多迅捷而虔誠,但在一些邊遠的地方,仍有點零星的抵抗火苗。
對於這些,影不曾皺眉,也無需她親自出手。
對付人類只需要人類自己,身為神明的她不應出刀。
她身後,聚集起來的追隨者已然形成一股洪流,傾巢而出便能將反抗勢力剿滅。
過程並無太多懸念。
當手持簡陋武器的殘兵,面對組織有序的隊伍時,結局在開始前便已註定。
頑抗者的勢力被逐一拔除,過程甚至有些乏味。
影偶爾會遙望那些升起煙塵的方向,心中並無波瀾。
短短一年。
鳴神島的地貌似乎並未有太大改變,山依舊是那些山,海依舊是那片海。
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已經被徹底置換。
曾經交織混雜的旗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漸漸出現在屋舍門楣上的幕府紋樣。
街道上不再有屬於不同勢力的武士警惕地對峙,集市間流傳的故事裡,「雷電將軍」成為了唯一的主角。
又是一日。
日光照進屋舍,真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捲地圖。
她看到白啟雲,眉眼一彎,帶著些許笑意。
「閣下有空嗎?想請教你關於建立神社的事。」
她在他對面坐下,將地圖徐徐展開,指尖輕點著上面幾處硃砂標記。
「我想為這片土地建立統一的祭祀,可具體該如何著手,心裡總有些沒底。」
白啟雲接過地圖,目光沉靜地掃過山川脈絡。
他略作思索,抬眼看向真。
「首先,需要一個無可爭議的中心。」
他的手指穩穩落在影向山的位置,「此地不錯,可建『鳴神大社』,總管一切神事。」
真身體微微前傾,聽得專注,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地圖邊緣。
「但僅此一處,恐怕難以覆蓋全島。」
白啟雲繼續說道,手指隨著話語移動,划過海岸、村落與山間。
「還需在這些要地建立分社,如同枝葉延伸,讓神意深入每個角落。」
當然,說是神意,但其實就是統治力量的延伸。
只是白啟雲跟真彼此都心知肚明,誰也沒有點破這一點。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鳴神島上的殘留勢力附庸的太快,並未受到嚴正的清算。
導致現在幕府內大部分家族都有自己的武裝力量。
如果不是設立神社作為話事人,而是重新召集武裝力量的話,很容易跟勢力內部的家族們起衝突。
這對於剛剛穩定下來的稻妻不是一件好事。
真輕輕點頭,若有所思地拿起筆,在地圖空白處記下幾個字。
「不過,」白啟雲話鋒稍頓,見真抬眸望來,才接著說,「分社須由大社嚴格統轄,制定統一的體系。而鳴神大社的初代宮司人選——」
說到這裡,他稍作停頓。
「或許不該局限於人類。『仙狐』一族天生靈慧,壽命悠長,若能請得她們出任宮司,既可鎮守地脈,又能確保傳承久遠。」
真聞言微微頷首,覺得白啟雲說的有些道理。
「仙狐為宮司……真是不錯的想法。」
她捲起地圖,動作明顯輕快了許多。
隨即她站起身,微微頷首,眼中已滿是篤定,轉身離去時步伐都顯得輕快了幾分。
目送著真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白啟雲才緩緩舒了一口氣。
不知為何,真在他面前似乎總是不自覺地卸下部分神明的威儀,流露出近乎朋友般的信賴。
經過這一年多幕府初創期的朝夕共事,這種信任感變得尤為明顯。
白啟雲能清晰地感知到,真與他商議事務時那份輕鬆愉快可不是能夠裝出來的。
這自然是好事,但偶爾也讓他感到一絲微妙。
他搖搖頭,將這些思緒暫且壓下。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處理。
白啟雲走到窗邊,目光越過街巷,投向遼闊的海平面。
......
海風裹挾著特有的咸澀氣息撲面而來。
白啟雲再次踏上海祇島的土地,目光掠過屋舍,島上居民的面容似乎比前些時日看到的又輕鬆了幾分。
他很快在一處稍顯開闊的平地上,見到了那兩位熟悉的女子。
她們正被幾位島民圍住,耐心聆聽著什麼。
當她們察覺到白啟雲的到來,眼中同時閃過驚喜。
三人默契地走到一旁僻靜的地方。
「閣下。」
姑姑微微頷首,姿態恭敬。
珊瑚則眨了眨眼,那雙被巧妙術法掩飾了非人特徵的眸子,依舊靈動。
「您來了!」
「看來你們適應得很好。」
白啟雲看著她們與島民並無二致的樸素衣著,以及周圍人偶爾投來的信賴目光,心中瞭然。憑藉龍族對水元素的天然親和與遠超常人的智慧體魄,在這樣一個生存不易的海島上獲取尊敬,並非難事。
「多虧了您的術法。」
姑姑低聲道,目光掃過不遠處勞作的人群。
「大家都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
她的語氣裡帶著些許的感慨。
沒想到她們這一族竟然也能有混進人群中的一天。
白啟雲微微頷首。
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兩位龍人不僅隱匿,更開始融入並引導這片土地上的人類。
「是時候了。」
白啟雲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決定性的意味。
兩位女子神情一肅,認真望向他。
「光有日常的互助還不夠。海祇島需要一座『神社』,引領此地的子民建設家園,但一切不可操之過急,具體事宜,待我回來再詳細定奪。」
他對兩位女子說道。
「神社的建立非一日之功,眼下,還有一件更緊要的事,必須先解決。」
姑姑神色一動,似乎想到了什麼,低聲道。
「您是指……深海之下?」
珊瑚也收斂了笑容,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生活在海祇島,即便身為龍裔,她們也對那片被稱為「淵下」的神秘禁區有著本能的感知。
「正是。」白啟雲點頭,目光投向東方海域。
......
淵下宮的光景與外界截然不同,縱使過去了一年多的時光,這裡也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白啟雲的腳步落在一處相對完整的平台上。
他的到來並未激起太多漣漪,仿佛這片空間早已默許了他的進入。
前方,巨大的陰影盤踞。
奧羅巴斯,蛇神的身軀在此地顯現得遠比在淺海時更為龐大與清晰,盤繞在巨大的石柱與廢墟之上。
但此刻,那本該令人窒息的魔神威壓卻被刻意收斂到了極致,甚至顯得有些……拘謹。
當白啟雲站定,那雙蛇瞳立刻聚焦過來。
奧羅巴斯沒有像初次見面那樣展現任何試探或威嚴的姿態,巨大的頭顱甚至微微放低了些許。
「您來了。」
低沉的聲音直接在空間迴蕩,少了魔神慣有的轟鳴與壓迫,反而帶著些許過於熱絡的謹慎。
「我已在此恭候多時。」
白啟雲對這份過分的「禮遇」並不意外。
他面色平靜,目光直接迎上那雙巨瞳,開門見山:
「上次與你談過退出魔神戰爭之事。如今,考慮得如何了?」
奧羅巴斯龐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是更大幅度的頷首,竟顯出幾分匆忙與討好。
「想好了,都想好了!」
它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我深知戰爭殘酷,亦不願再與他人爭鋒。為了表明心意,我……我願意放棄我所有的魔神之力,徹底退出這場紛爭。」
這句話說出來,空間裡的幽光都似乎波動了一下。
放棄所有力量,對於一個魔神而言,幾乎等同於選擇任人宰割的沉寂。
若非知曉白啟雲背後可能代表的「關係」,以及繼續僵持的前景,奧羅巴斯絕不會做出如此決策。
白啟雲靜靜地聽著,臉上並無太多波瀾。
他微微頷首,對這個答案似乎並不意外。
他似乎早有準備一般,掌心一翻,一枚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澄澈的晶石浮現而出。
它看似尋常,但若以感知細細探查,便能發現其內部結構異常穩定,隱隱與周遭的空間產生著極其微妙的共鳴。
這是專門為承載龐大能量而煉製的容器。
他並未立刻動作,而是微微閉目,心神沉入己身深處。在他浩瀚的星之力底蘊中,夾雜著一縷極其隱晦的奇異法則,如同凍結在冰河深處的金色絲線,那是曾困擾他、如今雖被壓制卻未徹底根除的「時間」法則碎片。
「伊斯塔露。」
他於心中默念。
沒有回應,但下一刻,他感到指尖微微一涼,仿佛觸及了無形流淌的溪水。
一縷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意念悄然拂過,精準地「鉗住」了那縷頑固的時間法則,如同最靈巧的外科醫生,將其小心翼翼地剝離出一小部分。
這個過程極其細微而迅捷,甚至未引起白啟雲體內力量的明顯波動。
剝離出的那一絲時間法則,呈現出淡金色的光彩,被他引導著,緩緩注入掌心的晶石。
「嗡——」
晶石輕輕一顫,內部澄澈的「海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顆散發永恆微光的石子,盪開一圈圈無形漣漪。
對面的奧羅巴斯,在那一絲時間法則顯現的剎那,巨大的蛇軀猛地一震。
幽冷的蛇瞳驟然收縮,裡面充滿了源自本能的深深敬畏。
它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氣息的本質。
這一感知,讓它心中最後一絲因放棄力量而產生的不甘,徹底煙消雲散。
「開始吧。」
白啟雲的聲音平靜響起,將晶石托至奧羅巴斯面前。
奧羅巴斯再無二話,巨大的頭顱抵近晶石,瞳中幽光大盛。
它沒有掙扎,開始引導自身浩瀚的魔神之力,源源不斷地注入那枚承載著時間氣息的晶石之中。
晶石來者不拒,內部的空間仿佛無限。
時間法則的微光在其中流轉,神奇地撫平了狂暴能量注入可能引起的任何不穩定,使其更趨於平和與內斂。
隨著力量的流逝,奧羅巴斯身上那屬於魔神的威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退。
它龐大的身軀似乎失去了光澤,透出一股虛弱,精神肉眼可見地萎靡,連呼吸都變得微弱,仿佛隨時可能被這片死寂的淵下宮同化。
就在它的氣息滑落至某個臨界點時,白啟雲伸出了另一隻手,輕輕按在了奧羅巴斯的身上。
掌心之下,溫潤的星之力緩緩湧出,滲入奧羅巴斯近乎乾涸的軀體。
星之力柔和而堅定地流淌著,如同一道堅固的堤壩,擋住了奧羅巴斯滑向徹底湮滅的頹勢。大蛇的呼吸稍稍平穩了些,黯淡的眼中恢復了一點點極其微弱的神采,它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白啟雲,目光複雜,感激與虛弱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