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巴拉克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
那冰之傀儡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陰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隨即,一個聲音響起。
冰冷、平穩、毫無起伏,聽不出男女,也聽不出任何情緒,如同萬年寒冰。
「並非不喜,實有緣由在身,不便現身。」
祂的解釋簡短至極,沒有道歉,沒有詳細說明「緣由」是什麼。
態度算不上倨傲,卻也絕對稱不上熱絡或歉意,只有冰冷的疏離。
這簡短的回應,讓平台上的氣氛更加微妙。
一位以傀儡代行,直言「不便現身」的神明,其背後隱藏的秘密顯然極不簡單。
眾神心中猜測紛呈,但冰神顯然沒有繼續解釋的打算。
那具冰傀儡靜靜地立在那裡,如同真正的冰雕,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與周圍其他幾位神明形成了鮮明對比。
至此,塵世七執政,終於「齊聚」於天衡之巔。
希巴拉克似乎還想就冰神「不便現身」的緣由再多調侃或試探兩句,他那直率的性格顯然對這般藏頭露尾的行徑不甚感冒。
然而,他嘴巴剛剛張開,話音還未吐出——
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天穹崩塌,驟然自無窮高遠之處降臨。
它精準地覆蓋了整個天衡山巔,滲透進每一寸空間,作用於每一位神明的靈魂深處。
平台上所有的交談、思緒、乃至細微的動作,都在這一瞬間凝固。
無論是豪邁的希巴拉克,還是心思各異的其他眾神,包括那具冰冷的傀儡,乃至一旁靜觀的白啟雲,皆是心神劇震,靈魂仿佛被投入了冰冷的深海,又像是被置於至高法則的審視之下,本能地升起無可違逆的敬畏與……戰慄。
天理,降臨了。
是維繫者本尊?還是其麾下四位實力莫測的「天理四執政」之一?無人能確切分辨。
但這股威壓的本質,無疑來自那維繫提瓦特存續的至高意志。
在眾神屏息凝神的仰望中,平台上方原本晴朗的天空,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
沒有雷鳴電閃,沒有祥雲瑞彩,只有一種奇異的靜謐。
緊接著,一道身影,緩緩自那蕩漾的「天幕」中浮現,降臨在平台中央,高於眾神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位女子,身姿高挑,一襲樣式古樸簡潔、以白金二色為主的華美長裙,勾勒出超越塵世完美的輪廓。
她有著一頭如雪瀑般垂落的及腰長發,在無風的空中微微飄拂,閃爍著星辰般的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面容,精緻得不似凡間造物,與傳聞中「天理四執政」的樣貌特徵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見過數位執政的白啟雲最有資格說這句話。
然而,與傳聞中四執政的靈動不同,此刻降臨的這位,那雙本該是靈魂窗口的眼眸,其中沒有絲毫情感波動,甚至沒有屬於「意識」的聚焦,只有一片空洞漠然、如同毫無自我意志的機械造物一般。
她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眾神,如同檢視棋盤上的棋子。
無需言語,無需動作,僅僅是她自然散發出的那縷氣息,便已讓在場每一位在魔神戰爭中勝出的神明,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宛如天淵般的差距。
那是一種位格上的絕對碾壓,是「塵世執政」與「天空」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任何輕舉妄動、任何不敬的念頭,在這絕對的力量與秩序面前,都顯得可笑而危險。
希巴拉克早已閉上了嘴,粗獷的臉上寫滿了凝重與壓抑的震撼。
摩拉克斯垂下了眼帘,氣息收斂到了極致。真與影悄然靠近了一些,彼此氣息相連,共同抵禦著那份源自靈魂層面的壓迫。其餘諸神也紛紛做出了彼此的應對。
白啟雲同樣感受到了沉重的壓力,但他體內的星之力與一絲時間法則的殘留,似乎讓他對這種「世界規則」層面的威壓有著不同於本土神明的抗性。
他微微眯起眼,仔細地觀察著這位降臨的「天理」,尤其是那雙空洞的金色眼眸,心中若有所思。
作為跟執政級別打過交道的人,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面前的存在似乎要比天理四執政還要強出一截。
這傢伙...莫非真的是天理?
平台之上,落針可聞。
唯有那白髮金瞳的「天理」懸浮於空,俯瞰著下方新生的塵世七執政。
片刻的靜默後,一個聲音直接在眾神耳邊響起,毫無情感起伏。
「爾等七位,於魔神戰爭中脫穎而出,統合信仰,安定一方,為提瓦特帶來新的秩序根基。此等功績,已獲認可。」
這是來自「天理」的正式肯定,雖然語氣聽不出任何褒獎之意,但話語本身的分量,已足以讓眾神心中微定。
至少,他們「塵世執政」的身份與權柄,得到了至高的「背書」。
「望爾等銘記職責,善用權能,維繫領地安寧,引導子民發展,勿生事端,勿越邊界。」
簡短的訓誡,直接明了。
沒有繁複的儀式祝禱,沒有空泛的理想宣揚,只有最核心的要求。
或者說...『命令』。
話音落下,天理那仿佛由光芒凝結而成的右手輕輕抬起,向著虛空一招。
七枚流光溢彩的棋子,憑空浮現。
無一例外,這些東西都散發著與七種元素權柄及提瓦特地脈本源緊密相連的獨特波動。
神之心。
七枚神之心仿佛擁有自己的靈性,在空中略一停頓,隨即化作七道顏色各異的光虹,精準地飛向它們各自的主人。
眾神並不知曉面前之物的功用,只得等待天理解釋。
終於,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解釋著這七枚至寶的用途:
「此乃『神之心』,與爾等權柄及各自領地地脈核心相連。持有它,可更高效梳理地脈,調動元素,感知疆域,亦可作為爾等彼此聯絡、必要時協調事務之憑依。務必妥善保管,不得有失。」
解釋同樣簡潔。
神之心,是工具,是權限的象徵,是聯繫的紐帶,也是……某種意義上的「枷鎖」或「監視器」?
眾神心思各異,但都恭敬地伸手,將屬於自己的那枚神之心納入掌控。
在接觸的瞬間,一股更加清晰的元素感應便湧入意識,同時也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無,與更高層面相連的「線」。
天理的目光,在眾神接受神之心的過程中,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最後,那空洞的金瞳,定格在了自始至終都將頭垂得極低、幾乎要將臉埋進胸前的水神厄歌莉婭身上。
那目光停留了短短一瞬,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厄歌莉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她神力的細微紊亂而泛起漣漪。
但天理並未對厄歌莉婭說什麼,也沒有任何特別的指示。僅僅是一瞥之後,祂便收回了目光。
「好自為之。」
留下這最後四個冰冷如鐵的字,天理使者的身影,如同出現時一樣,毫無徵兆地開始淡化、透明,最終徹底融入了上方的天空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令人心悸的威壓餘韻,以及眾神手中散發著微光的「神之心」,證明著剛才那短暫的降臨。
直到那白髮金瞳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好一會兒,平台上凝固般的氣氛才緩緩鬆動。
「呼……」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如釋重負的吐息。
眾神臉上的神色各異,但無一例外都帶著凝重。
即便是心直口快、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神希巴拉克,此刻也緊閉著嘴,濃眉緊鎖,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枚灼熱的神之心,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豪邁不羈,只剩下沉甸甸的思量。
剛才那短暫接觸中所感受到的、來自「天理」的絕對層次差距,以及神之心入手的複雜感觸,都讓他暫時失去了調侃或質疑的心情。
摩拉克斯最先恢復常態,他將那枚土黃色的神之心收起,氣息重新變得沉穩如山,仿佛剛才的威壓並未對他造成太大影響。
但他的眼眸深處,卻有著比以往更加深邃的思慮。
其餘諸神也紛紛將神之心收起,只有水神厄歌莉婭表情有些僵硬。
白啟雲自然知道是為什麼,想來應該是前陣子天理甦醒發現了她做的那些事,過去警告了一番,設下了滅世的預言。
當然,說是滅世,但也只牽扯到楓丹一國而已。
不過即便如此,對厄歌莉婭來說也絕非一個好消息。
天理帶來的無形重壓,隨著那道身影的徹底消散,終於如潮水般退去。
平台上緊繃的氣氛也隨之緩和。
短暫的沉默被東道主摩拉克斯打破。
他向前一步,眼眸掃過在場略顯沉默的眾神,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與持重。
「諸位同僚遠道而來,齊聚璃月,今諸事暫畢。璃月雖有些簡陋,在下也應盡地主之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巴巴托斯、白啟雲,以及昨夜篝火的餘燼方向,繼續道。
「昨夜雖然相聚一番,然終究倉促。不若暫留一日,容我稍作安排,於璃月港內設下宴席,邀諸君小聚。一來略解奔波勞頓,二來……我等初為同僚,未來恐需協力之處甚多,趁此機緣,亦可稍作熟絡。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這番話合情合理。七神分居提瓦特各處,山海阻隔,今日一別,下次再見確實不知是何年何月。
魔神戰爭雖已落幕,但新秩序下的磨合」,需要彼此之間有一定的了解與溝通。
眾神聞言,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巴巴托斯第一個響應,臉上重新掛起了笑容,雖然不如之前那般毫無負擔,但也恢復了七八分靈動。
「好啊好啊!這個提議不錯!昨晚那頓兔子雖然好吃,但畢竟太『野』了點,我可是很期待璃月港里的正經美食和美酒呢!」
聽到能白吃東西,他第一個就答應了下來。
反正蒙德離璃月不遠,他也不怕晚回去。
希巴拉克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洪亮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贊同。
「宴席?好!正好趕路匆忙,肚子裡缺油水!早就聽說璃月物產豐饒,美食多的要死,岩神閣下既然開口,那我可就不客氣了!正好嘗嘗。」
對於好戰的納塔人來說,宴飲同樣是增進了解的好機會。
其餘的諸神見到兩位神明開口應下,思索一番後也答應了下來。
畢竟都出來了,也不差再多這麼一天。
眾人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具始終沉默的冰傀儡身上。
它似乎遲疑了一瞬,兜帽下的陰影微微動了動。顯然,對於這種需要社交的場合,冰神似乎有著些許顧慮。
但或許是不願顯得過於不合群,在短暫的沉默後,那冰冷的聲音再次傳來:
「……好。」
雖然只是一個字,且語氣依舊冰冷,但終究是答應了。
至此,眾神皆已同意。
白啟雲跟火神的隨從者作為客人,自然也在邀請之列,摩拉克斯早已對幾人點頭示意。
「既如此,便請諸位隨我移步璃月港。」
摩拉克斯不再多言,抬手示意。
隨著他的動作,天衡山巔通往山下的雲霧自然散開,露出一條清晰的路徑。
眾神並未直接大張旗鼓地進入璃月港。那未免太過招搖,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與騷動。在摩拉克斯的引領下,一行人沿著山間小徑,來到了璃月港外圍一處依山傍水的所在。這裡坐落著一座不算宏偉卻相當雅致寬敞的庭院。
「此地清靜,可免外界打擾。」
摩拉克斯簡單介紹道,隨即將眾神引入庭院之內。
院內早有數名氣息沉靜、訓練有素的侍者垂手侍立,見到摩拉克斯與隨行而來的諸多氣度非凡的客人,皆是深深躬身,不敢有絲毫怠慢,動作麻利地準備起茶水與休息之處。
安排眾神在正廳稍坐,摩拉克斯對眾人微微頷首。
「諸位請稍候,宴席之事,我即刻安排。」
說罷,他便轉身走出了正廳,來到庭院外。
白啟雲的目光隨著摩拉克斯的身影移動,也跟了出來,想看看這位岩神如何操辦這突如其來的「七神宴」。
只見摩拉克斯並未施展什麼神通法術,只是走到廊下一處,對著虛空說了一句:
「甘雨。」
聲音落下片刻,一道輕盈迅捷的藍色身影便如風般從庭院外的小徑掠來,眨眼間便已恭謹地立於摩拉克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