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前沿哨所成了幾人臨時的住處。
白啟雲三人被安排在相鄰的兩間休息室。
房間簡陋但整潔,透過窗子能望見外面灰濛濛的山岩和有些壓抑的天空。
除了必要的休息,大部分時間他們都泡在那間充作臨時指揮室的會客室里,看著各項數據。
等待千岩軍清場的日子,也是一種煎熬。
每天都有小隊出發或歸來,撤離行動在夜蘭的指引下悄然進行。
偶爾能聽到士兵低聲交談,提及人們撤離的情況。
目前來看,應該是沒有發生什麼亂子。
這期間,他也曾與裟羅談過一次。
晚餐後,兩人恰好一同走出簡陋的食堂,在通往休息室的安靜走廊里。
「裟羅,」
白啟雲停下腳步,側頭看向身側一如既往沉靜的天狗少女。
「你不回去稻妻那邊嗎,跟菲謝爾一樣。」
裟羅聞言,腳步也停了下來。
走廊牆壁上元素燈的光暈,在她的發梢邊緣鍍上一層淡金。
她沉默了幾秒,目光平靜地回視白啟雲,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稻妻如今局勢穩定,還有將軍大人坐鎮,不缺我這麼一個即戰力。」
她的聲音平穩清晰,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這話說得倒也是實話。
稻妻如今頂端戰力跟中堅戰力都不缺。
作為昔日鋼之神留下的大本營,魔神級戰力在這片地界上還殘留著好幾位,更別說近神者了。
以如今裟羅的實力全部發揮出來,也不過是初入近神者的水平。
或許在平日裡這股實力還算不錯,但放在眼下的大動亂里,還真的不太夠看。
她略微停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投向了層岩巨淵的方向。
「現在還是這裡更值得關注一些。」
至於在稻妻的家人,她相信將軍大人會將他們保護好的。
眾人在這種氣氛下又過了三日。
傍晚,山間的霧氣比往日更濃重了幾分。
當最後一支執行撤離任務的千岩軍小隊踏著暮色歸來,任務已經到了尾聲。
夜蘭來到了幾人的住處。
她身上帶著室外微涼的濕氣,深藍色的衣角沾著幾片草葉,臉上難得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顯然,她也是剛從一線回來。
「搞定了。」她言簡意賅,將一份簡短的匯報放在堆滿地圖的桌面上,「山裡的住戶大多都是早年遺留在附近的礦工家屬或採藥人,大部分還算配合。我們以『層岩巨淵礦區可能發生大規模岩層不穩定,總務司強制疏散』為由,暫時將他們安置在六十里外的臨時營地,有專人照料。」
她頓了頓,補充道。
「撤離過程中,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人員或疑似深淵教團活動的痕跡。那些傢伙似乎完全專注於層岩巨淵那邊。」
「辛苦了。」
白啟雲拿起那份匯報,掃了一眼。
夜蘭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望著外面被夜色吞噬的山巒,沉默了片刻。
「那麼,」她轉過身,眼神卻無比認真地看著室內的三人,「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白啟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地圖思索片刻。
「明天。」
他開口,聲音不高。
「黎明前出發。趁霧氣未散,能提供一定掩護。」
夜蘭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但並未提出異議,只是輕輕頷首。
白啟雲繼續道,跟熒和裟羅交代一番。
「這次行動,我們的目標很明確,一旦產生交戰視情況而定,千萬不要插手高於自己層級的戰鬥。」
這話自然是說給兩女聽的,一旦出現執政級的存在,趕緊撒腿就跑。
聞言,熒點了點頭,接話道。
「放心,我心裡有數。」
三言兩語之間,分工已然明確。
夜蘭安靜地站在一旁,靜靜注視著他們。
以她對情報的敏銳嗅覺,早已隱約猜到,層岩巨淵深處埋藏的秘密,恐怕不止是「深淵教團異動」那麼簡單。
白啟雲對千岩軍撤離行動的強調,對避免大規模衝突的謹慎,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一點。
有些層級的對抗,確實超出了璃月七星常規職權和千岩軍能力所能處理的範疇。
強行涉足,不僅可能徒增傷亡,甚至可能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
她心中瞭然,卻並未點破。
將專業的事,交給最專業的人去處理,這是凝光的風格,也是她夜蘭的行事準則。
「明白了。」
她走到桌邊,從懷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包裹,放在地圖上。
「這是改良過的『同心符』,改良自仙家小術。激活後,在一定範圍內可以單向傳遞極其簡短的意念信息。雖然距離有限,且在地下複雜環境可能受干擾,但總比沒有強。你們帶著。」
她又看向白啟雲。
「哨所這邊我會坐鎮。外圍的常規警戒和巡邏不會放鬆,也會持續監控地表能量變化。如果……如果情況有變,或者你們需要任何形式的後援,用任何你們覺得合適的方式發出信號。我們會做出必要的行動」
她沒有說「等你們好消息」之類的話。
因為彼此都知道,前方等待的,未必會有什麼「好消息」。
白啟雲點了點頭,收起那枚改良的同心符,對夜蘭點了點頭。
「好。」
無需再多言。夜蘭轉身離開了房間,腳步聲漸行漸遠,將空間留給了即將出發的三人。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
白啟雲幾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踏入層岩巨淵的地表。
四周一片死寂,連慣常的蟲鳴與風聲都消失了,只有他們自己極輕微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響動。
白啟雲打頭,元素力在體內無聲流轉,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向四周蔓延。
按照事先規劃好的路線,他們沿著一條相對寬闊的舊時主礦道邊緣的緩坡向下。
仙家觀測儀器標記出的幾個能量異常點被他們一一繞過,那些地方要麼是殘留的紊亂地脈節點,要麼可能只是古老元素生物的殘骸,不值得此刻冒險探查。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
除了環境本身帶來的壓抑感,他們沒有發現任何近期活動的痕跡。
「這些傢伙,難不成是變了性子。」
話雖如此,但白啟雲心中卻打起了一百分的警惕。
畢竟深淵教團可不是什麼紀律性良好的軍隊,能夠約束它們不到處游竄的東西,恐怕只有更強大的力量。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這片相對開闊的坡道,轉向一旁時,白啟雲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前方遠處那片陰影籠罩的區域。
他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
在那片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深沉陰影中,一個高大的人形輪廓,靜靜地坐在一塊低矮的巨石上。
他背對著眾人,面向著層岩巨淵,一動不動,如同一座雕像。
紫色的鎧甲,厚重無比,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也隱隱流轉著一種內斂的幽暗色澤。
鎧甲的樣式,白啟雲絕不會認錯,那正是他曾有過一面之緣的……
獵月人。
本來以為這次事件是維瑟弗尼爾跟旋魔會之間的事情,沒想到竟然還牽扯到了別的『罪人』。
而且既然獵月人能夠出現在這裡,那其他罪人呢,會不會也插手了?
念及此處,白啟雲便頓感一陣不妙。
他下意識地將自己的感知籠罩過去,卻發現面前是一片虛無。
就仿佛那裡坐著的只是一具精心打造的鎧甲,沒有生命的脈動,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能量外泄。
這與之前遭遇過的任何敵人都截然不同。
難怪……難怪夜蘭的監控沒有發現他。
他坐在這裡,可能已經坐了不止一天兩天,就像一塊真正的頑石,靜靜觀察著,等待著什麼。
白啟雲的僵直只有短短一瞬,但在這死寂的環境中,卻十分明顯。
「怎麼了?」
熒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氣流傳來,帶著明顯的警惕。
她順著白啟雲凝固的視線望去,很快,她的目光也捕捉到了那個靜坐的戰士。
一股沒來由的寒意爬上她的脊背。
裟羅沒有說話,但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白啟雲的神色微動。
他必須做出決定,而且必須快。
獵月人的出現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但直覺告訴他,此刻後退或繞行並非上策。
對方既然選擇在這裡等待,那就是算準了他們幾人會來。
「前面有東西。」
他緩緩開口,目光沒有離開那個紫色的背影。
「你們留在這裡,不要向前,保持警戒,沒有我的信號不要有任何動作。」
「你一個人過去?」
熒的眉頭立刻蹙起,不贊同的神色寫在臉上。
裟羅也投來不贊同的凝視。
「對方很強。」
白啟雲試圖用最簡短的語言解釋。
「人多未必是優勢,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誤解或反應。而且我需要先確認一些事情。」
他的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熒和裟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擔憂。
「……小心。」
熒最終只吐出兩個字,手中的長劍微微抬起,做好了隨時支援的準備。
就連一旁的派蒙都捂住了嘴,生怕驚擾到遠處的那個存在。
裟羅微微頷首,弓弦略微放鬆了半分。
白啟雲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將體內翻騰的元素力強制平息下去,儘量收斂起所有外放的氣息和敵意。
他不再隱匿身形,向著那片陰影走去。
腳步聲在死寂的礦坑邊緣顯得格外清晰。
隨著距離的縮短,那副紫色鎧甲的細節愈發清晰。
然而,就在白啟雲踏入某個範圍時,一直如同石雕般靜止的獵月人,動了。
他十分緩慢地向著來人方向扭頭看來。
那覆蓋著面甲的臉部輪廓,在陰影中划過一道冷硬的弧度。
然後,他睜開了眼。
目光平靜無波,瞬間落在了白啟雲身上。
獵月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兩道目光在昏暗中交匯。
獵月人的注視不帶任何溫度,卻仿佛有實質的重量,壓在白啟雲的心頭。
沉默只持續了數息,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獵月人開口了。
「不過月余時光……」
他的目光似乎又將白啟雲從頭到腳「丈量」了一遍,那毫無波瀾的語調里,罕見地透出一絲類似讚許的意味。
「……精進至此,難得。」
白啟雲心中凜然。對方不僅記得他,更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實力的顯著提升。
「不過是有些際遇罷了。」白啟雲謹慎地回答,既未否認,也未詳說。
他迅速將話題引向核心。
「倒是未曾想到,閣下竟然會涉足此事。」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獵月人,又仿佛穿透他,看向其身後那片更深的那片區域。
「維瑟弗尼爾……」
獵月人緩緩說出了這個名字,語調依舊平穩,聽不出對這位預言家有何種情緒。
「此事,與我本無干係。」
他略一停頓,那幽暗的目光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
「忠人之事,受人之託。」
他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不容誤解。
「既受託付,自當前來。此間種種,並非我的本意。」
白啟雲心頭一動。
果然!獵月人的出現,跟維瑟弗尼爾有關。
而且,那位預言家能請動獵月人,這五大罪人之間的關係似乎比他想像中更緊密一些。
看樣子從戴因那裡獲得的情報也不能全然盡信。
「受人之託……」
白啟雲咀嚼著這個詞。
「所以,閣下此行,是必須給『那人』一個交代?」
他試探著問道,目光緊緊鎖住獵月人面甲下的面龐。
如果不是必要,他是真的不想跟這位獵月人產生正面衝突。
畢竟大戰在即,給自己多加一個執政級的對手,實在是風險太大了。
「即便這件事與閣下的本意相悖?」
獵月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轉回頭,再次面向那無底的黑暗深淵。
過了片刻,那低沉的聲音才再次傳來。
「對,我會在這裡攔住你的腳步。」
看樣子似乎是沒得商量了。
白啟雲聞言,心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