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硬木拐杖底部包裹著厚實的黃銅。
撞擊在玄關光潔的波斯灰大理石上,發出的聲音沉悶而富有節奏。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胸口上。
帶著一股常年身居高位、不怒自威的冷硬氣場。
大門沒鎖,被從外面直接推開。
清晨的穿堂風卷著初春的涼意,粗暴地灌進了原本溫暖如春的莊園大廳。
吹得落地窗旁的紗簾劇烈翻滾。
沈晚舟正捧著玻璃杯喝牛奶。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像是一把扯斷了她好不容易放鬆下來的神經。
肩膀猛地一聳。
手裡的玻璃杯跟著傾斜。
幾滴溫熱的白奶灑了出來,濺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縮。
社恐的本能讓她那雙桃花眼瞬間盈滿了慌亂。
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像振翅欲飛的殘蝶。
陳淵的動作比她更快。
大手穩穩地托住她拿杯子的手腕。
指腹在她的脈搏處輕輕按壓了兩下,傳遞著安撫的溫度。
另一隻手順勢接過玻璃杯,擱在實木餐桌上。
發出一聲輕微的「磕噠」響聲。
「別怕。」
低沉平穩的兩個字,被他壓在喉嚨里吐出來。
沈晚舟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兩根細白的手指立刻伸過去,死死揪住了陳淵的衣角。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色。
半個身子藏在他寬闊的肩膀後面。
只敢探出小半張臉,怯生生地看向玄關的方向。
玄關處,站著一個穿著深灰色唐裝的老人。
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沒有一根雜亂。
臉上的皺紋深壑如刀刻。
一雙眼睛雖然有些渾濁,但射出來的精光卻像鷹隼一樣銳利。
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龍頭拐杖。
身邊還跟著兩個身高超過一米九、渾身肌肉賁張的黑衣貼身保鏢。
來人正是沈氏財閥的定海神針。
沈晚舟的親爺爺,沈老太爺。
自從半年前沈家內亂,孫女受了驚嚇把自己關進雲頂莊園後。
老太爺這半年來,頭髮愁白了一大半。
他請了無數頂尖的心理醫生和營養專家。
全都被這扇緊閉的大門擋了回去。
聽說孫女連傭人的面都不見,只靠營養液吊著命。
他這把老骨頭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今天清晨,他實在坐不住了。
瞞著所有人,帶著兩個保鏢親自殺了過來。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以為會看到一個瘦骨嶙峋、躲在黑暗裡瑟瑟發抖的活死人。
可是現在。
老太爺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大廳中央。
瞳孔在看清眼前畫面的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到了什麼?
那個連他這個親爺爺都不肯見的寶貝孫女。
那個聞到生人氣味就會生理性乾嘔的重度幽閉症患者。
此刻竟然穿著一件單薄的真絲吊帶裙。
外面披著一件明顯是男人尺寸的寬大襯衫。
正乖巧地貼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身邊。
最要命的是。
她那隻從來不讓人碰的白嫩小手。
正緊緊地抓著那個男人的手腕!
姿態親昵得簡直就像是連體嬰!
老太爺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胸膛劇烈起伏,唐裝的盤扣都被撐得繃緊。
他那張布滿滄桑的老臉上,血色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火山爆發前的鐵青。
銳利的目光像兩把鋼刀,嗖地一下從孫女身上移開。
狠狠扎在陳淵的臉上。
這個男人穿著普通的灰色休閒服。
沒打領帶,領口微敞。
看著二十出頭的年紀。
身上沒有半點世家公子的油頭粉面,反而透著一股讓人看不透的深沉。
但在老太爺眼裡。
這就是一個趁虛而入的騙子!
是一個打著照顧病人的幌子,圖謀沈家千億家產的野心狼!
他孫女心思單純,又病了半年,腦子肯定不清醒。
這小子不知道用了什麼花言巧語的下作手段。
竟然把人騙得連最基本的防備心都沒了。
甚至還登堂入室,連衣服都披在了一起!
「混帳東西!」
老太爺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碎後槽牙的恨意。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盤虬的樹根。
身後的兩個黑衣保鏢察覺到主子的怒火。
立刻上前一步。
皮鞋踏在波斯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兩人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一樣散發出凌厲的殺氣。
隨時準備動手把這個不知死活的野男人拿下。
陳淵站在原地,連半步都沒退。
寬闊的肩膀把沈晚舟擋得嚴嚴實實。
面對這位曾經在商界呼風喚雨的老泰斗。
他的眼神里沒有半點畏懼和討好。
平靜得就像是看著路邊的一棵樹。
這種萬事不過心的散漫態度,更是火上澆油。
徹底點燃了老太爺心底的引線。
他沈萬山活了七十多歲。
在江海市跺一跺腳,地皮都要抖三抖。
什麼時候輪到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敢用這種眼神看他?
老太爺的拐杖狠狠砸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福伯!你給我滾出來解釋清楚,這個野男人是從哪冒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