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老太爺布滿皺紋的老臉微微一僵。
那雙渾濁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
這盤殘局,是他當年花了重金從一位隱世國手那裡求來的「九死一生」局。
擺在雲頂莊園大半年,他自己琢磨了無數個日夜。
連一顆子都沒敢落下去。
現在這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竟然敢指著這盤棋大放厥詞?
「好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老太爺怒極反笑,喉嚨里發出呼哧的喘音。
他將手裡的紫檀木龍頭拐杖隨手遞給身後的保鏢。
雙手一背,大步走到黃花梨小方桌旁。
穩穩地坐在那張太師椅上。
「老夫五歲學棋,在江海市棋界還沒遇到過敵手。」
「既然你自己把臉湊過來討打,老夫今天就教教你什麼是規矩!」
陳淵沒說話。
他拍了拍沈晚舟的肩膀,示意她去旁邊的沙發上坐著。
沈晚舟乖巧地點頭,退了兩步。
雙手絞在胸前,桃花眼緊張地盯著陳淵的背影。
她雖然不懂下棋,但也知道爺爺在棋盤上的脾氣有多大。
以前那些分公司的老總陪爺爺下棋。
被罵得狗血淋頭、擦著汗退出來的畫面,她見過太多次了。
陳淵拉開另一張太師椅,從容落座。
修長的雙腿隨意地舒展著。
他執白,老太爺執黑。
「長者為先,您請。」
陳淵做了個手勢,嗓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起伏。
老太爺冷哼一聲。
枯瘦的手指從棋盒裡捏起一枚黑色的玉石棋子。
啪。
重重地拍在棋盤的「天元」位置。
殺氣騰騰,鋒芒畢露。
完全是把這盤棋當成了一場你死我活的白刃戰。
陳淵的目光落在棋盤上,連半秒鐘的思考都沒用。
兩根指骨分明的手指夾起一枚白子。
噠。
輕巧地落在黑子的側翼。
這隨手一拋的架勢,就像是在路邊攤買大白菜。
老太爺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種毫無章法的落子,簡直是對他國手級棋力的侮辱。
「小子,沈氏財閥在歐洲的醫療器械併購案,是被你攪黃的?」
老太爺一邊落子,一邊開始用語言施壓。
試圖在心理防線上擊潰對手。
「你以為靠著幾行代碼,就能在商界呼風喚雨了?」
噠。
陳淵第二枚白子落下。
截斷了黑棋的退路。
「歐洲醫療器械的併購,本來就是一個做好的殺豬盤。」
陳淵語氣慵懶,眼皮都沒抬。
「對方的專利核心技術早就被北美掏空了。」
「沈氏如果砸那五十億進去,買回來的只是一堆廢銅爛鐵。」
「不出半年,沈氏在海外的資金鍊就會被徹底拖垮。」
老太爺捏著棋子的手猛地一頓。
眼底划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詫。
這起併購案的底細,他派了三個頂尖的盡職調查團隊去了歐洲。
查了整整兩個月,才發現了一點端倪。
眼前這個每天窩在廚房裡做飯的管家,是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的?
老太爺咬了咬牙,把黑子壓在白子的氣眼上。
「就算你看出了問題,那城南那塊三百畝的商業用地呢?」
「你讓人暗中切斷了沈氏的銀行過橋貸款。」
「害得沈家白白損失了五個億的定金!」
陳淵輕笑了一聲。
手腕翻轉。
白子落下,直接吃掉了老太爺精心布置的三枚黑子。
「城南那塊地,地下埋著一條廢棄的重金屬排污管道。」
「只要一動土,污染報告就會立刻上各路新聞的頭條。」
「到時候,沈氏面臨的就不是五個億的定金損失。」
「而是高達兩百億的環保罰單和無限期的停牌整頓。」
陳淵把吃掉的黑子扔進旁邊的空盒子裡。
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老爺子,我是在幫沈家斷臂求生,您該謝我才對。」
老太爺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胸腔劇烈起伏。
城南那塊地的事情,是他親自批覆的。
要是真如陳淵所說,他等於是親手把沈家推向了懸崖。
他死死盯著棋盤。
原本以為能輕鬆碾壓的局面,此刻竟然變得撲朔迷離。
白子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不知不覺中已經把黑子包圍得密不透風。
老太爺額頭上的汗珠子開始往下滾。
順著臉上的皺紋,砸在太師椅的扶手上。
他伸向棋盒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噠。
黑子落下,帶著幾分困獸猶鬥的掙扎。
陳淵的落子速度越來越快。
甚至不需要看棋盤的全局。
「沈氏的物流運輸線,表面上看著花團錦簇。」
「實際上,下面有三個大區經理已經在跟競爭對手暗通款曲。」
「只要雙十一的旺季一到,他們就會集體罷工。」
陳淵每落下一子,就毫不留情地撕開沈氏帝國的一塊腐肉。
「還有您的那位好侄子,沈天成。」
「他把公司帳面上的三十億轉移到了開曼群島。」
「用的可是您當初給他批的最高權限密匙。」
一字一句,像是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老太爺的心口上。
老太爺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慘白中透著一層病態的灰敗。
他引以為傲的百年基業,在這個年輕人嘴裡。
就像是一座四處漏風的破茅草屋。
而他自己,竟然對這些致命的隱患毫無察覺。
嗒。
黑子再次落下。
老太爺的手已經抖得連棋子都捏不穩了。
棋子掉在棋盤上,滑到了旁邊的一個空格里。
他剛想伸手去拿。
陳淵的手指已經夾著最後一枚白子,懸在了半空中。
那股原本收斂的殺伐之氣。
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整個客廳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老太爺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膚上。
他死死盯著陳淵手裡的那枚白子。
看著它以一種不可逆轉的姿態,壓向了棋盤的中心。
陳淵兩指夾著一枚白子,清脆地拍在棋盤正中央:「將死。老爺子,沈氏的這盤大棋,如果沒有我,您守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