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棋子撞擊木質棋盤的回音,在大廳里久久不散。
老太爺死死盯著那盤已經再無任何生路的殘局。
背部的衣服濕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脊梁骨上。
渾濁的眼球快速轉動,在黑白交錯的棋盤上尋找著哪怕一絲破局的可能。
一秒。
十秒。
整整一分鐘過去了。
大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座鐘秒針的走動聲。
老太爺原本攥著黑子的手掌,一點點鬆開。
「哈哈哈哈!」
一陣爽朗渾厚的笑聲突然從老太爺的胸腔里震盪出來。
聲如洪鐘,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水杯都跟著發顫。
他沒有掀翻棋盤,也沒有輸棋後的惱羞成怒。
反而一掃剛才的鐵青面色,眼底爆射出毫不掩飾的狂熱與欣賞。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置之死地而後生!」
老太爺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黃花梨木桌的邊緣。
由於激動,他那布滿老年斑的臉頰漲得通紅。
「城南的地皮,歐洲的併購,還有那三個內鬼經理!」
「這些足以讓沈氏傷筋動骨的毒瘤,竟然被你小子在幾步棋里算得明明白白!」
「老夫縱橫商海五十載,今天算是在你這小輩手裡栽了個徹底!」
老太爺的目光從棋盤移開,再次落在陳淵身上。
這一回。
沒有了剛才看騙子時的鄙夷和輕蔑。
只有看稀世珍寶般的火熱。
沈家到了沈晚舟這一代,雖然晚舟是個不可多得的商業天才。
但她那嚴重的社恐和幽閉症,註定無法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商界前台廝殺。
沈家那些旁系親屬,就像是一群聞著血腥味的鬣狗。
時時刻刻都在盯著沈氏這塊肥肉。
老太爺早就知道那幾個毒瘤的存在。
只是他這把老骨頭已經快熬幹了,想拔卻有心無力。
現在。
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
不僅能輕描淡寫地指出沈家的死穴。
更可怕的是。
他能在不動聲色間,把這些致命的威脅化為棋盤上被吃掉的死子。
這哪裡是什麼騙財騙色的野男人。
這分明是一頭能護著沈晚舟、震懾住整個江海市的過江猛龍!
老太爺轉過身。
目光掃過地毯上那張剛才被他扔出去的、寫著一千萬的支票。
他走過去,彎下腰。
毫不猶豫地把那張支票撿起來,當著陳淵的面。
嘶啦。
撕成碎片,隨手揚進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一千萬買你這樣的腦袋,確實是老夫糊塗了。」
老太爺走到陳淵面前,語氣裡帶著商界泰斗少有的服軟。
「晚舟把你留在身邊,是沈家撿了天大的漏。」
站在沙發後面的沈晚舟,聽到爺爺這話。
緊繃的肩膀終於徹底鬆懈下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濁氣。
剛才捏著沙發邊緣的手指都有些發麻了。
見爺爺不再為難陳淵。
她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彎了彎。
眼底的驕傲和歡喜,藏都藏不住。
這是她選中的人,連爺爺這麼挑剔的人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老太爺轉過頭,看著自家孫女那副滿眼都是陳淵的樣子。
人老成精,他哪能看不出這兩人之間的貓膩。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在兩人身上來迴轉了兩圈。
原本威嚴的臉龐上,突然浮現出一抹老頑童般的促狹。
「小子,你這棋下得是夠狠。」
老太爺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茬,話鋒突然一轉。
「但在我孫女這事上,你這動作可太慢了。」
陳淵眉頭微挑。
沈晚舟更是愣了一下,沒明白爺爺的意思。
「晚舟病了半年,莊園裡清冷得像個和尚廟。」
老太爺故意拔高了嗓門。
「我看你們倆這眼神都快拉出絲來了。」
「怎麼,還打算在樓下那個破管家房裡睡一輩子?」
這話一出。
沈晚舟的腦袋裡像是有個炸彈轟然引爆。
白皙的臉頰瞬間從脖子根紅到了耳朵尖。
整個人像是一隻煮熟的蝦米。
「爺……爺爺!你胡說什麼呀!」
她急得直跺腳,連話都結巴了。
雙手捂著發燙的臉,根本不敢看陳淵的方向。
她哪怕在商戰里再怎麼殺伐果斷。
面對這種直白的長輩催婚,社恐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就竄了出來。
「我……我去廚房看看湯!」
隨便找了個蹩腳的藉口。
沈晚舟提著睡衣的下擺,轉身就像一陣風似的逃進了廚房。
砰的一聲關上了廚房的玻璃門。
連背影都透著一股慌不擇路的狼狽。
陳淵看著那扇緊閉的玻璃門,喉嚨里滾出一陣低沉的悶笑。
這隻貓,剛才護短的時候膽子那麼大。
現在被長輩調侃兩句,又躲進殼裡去了。
老太爺看著孫女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更歡了。
他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不動如山的年輕人。
眼神里滿是託付重任的鄭重。
他這把老骨頭不知道還能撐幾年。
只要有這個男人在晚舟身邊。
沈家這棟大樓,就算遇到十級地震也塌不下來。
「小子,我不管你以前是幹什麼的,也不管你到底藏著多深的背景。」
老太爺的聲音低沉下來,透著一位長輩最純粹的期盼。
「晚舟這孩子苦,她既然認準了你,你就得給我護好了。」
「要是讓她掉一滴眼淚,老夫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絕對饒不了你。」
陳淵收起那副散漫的姿態。
背脊挺直,對上老太爺審視的目光。
沒有花言巧語的賭咒發誓。
「您放心。」
「只要我在,江海市沒誰能讓她受委屈。」
簡單的兩個字和一句平淡的陳述,卻重逾千鈞。
老太爺盯著陳淵的眼睛看了三秒。
眼底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
他大笑著轉過身。
老太爺拍了拍陳淵的肩膀,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好小子,有魄力!以後晚舟交給你,老夫這聲孫女婿算是叫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