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包子的蔥油味混著網吧特有的煙味。
在狹小昏暗的包廂里瀰漫開來。
陳淵挺拔的身形停在門口。
連帽衝鋒衣的下擺帶起一陣微弱的冷風。
他看著那個油光滿面、手裡還捏著半個肉包的外賣員。
骨節分明的大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揉了揉跳動發脹的太陽穴。
「屠夫?」
陳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求證。
「嘿嘿,是我,如假包換。」
外賣員胡亂地在明黃色的制服上擦了擦油膩的手。
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露出兩排因為長期抽菸而發黃的牙齒。
「剛送完一單附近麻辣燙的外賣。」
「順便就在樓下買了倆包子墊墊肚子。」
「老大你吃不?還熱乎著呢。」
他甚至熱情地把那個咬了一口的包子往陳淵的方向遞了遞。
陳淵眼底的無語已經快要凝結成實質了。
這可是單槍匹馬把北美地下洗錢網絡切成碎片的頂級黑客。
國際刑警懸賞五千萬美金抓捕的S級通緝犯。
現在竟然為了五塊錢的配送費。
在江海市的街頭風吹日曬送麻辣燙?
「不用了,你留著自己吃。」
陳淵冷硬地拒絕了這番好意。
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了左邊那位大媽身上。
大媽依然穿著那身大紅色的廣場舞隊服。
胸前的「夕陽紅」三個字在幽藍的屏幕光下顯得分外刺眼。
「你就是暗夜薔薇?」
陳淵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大媽把手裡的一把瓜子殼扔進旁邊的廢紙簍。
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笑眯眯地看著陳淵。
「哎喲,小伙子長得真俊啊,比網上的頭像看著精神多了。」
大媽操著一口地道的江海市本地口音。
「我就是薔薇。」
「哎呀,這不剛跳完《最炫民族風》嘛,還沒來得及換衣服。」
「接到你的集合指令,我就趕緊買了兩包瓜子過來了。」
這位大媽,手裡握著全球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地下情報交易渠道。
多少跨國財閥想要買一條她的內幕消息。
都得排著隊拿著百萬美金的支票等她翻牌子。
結果。
她日常生活的最大樂趣,竟然是去廣場上搶占最佳C位跳舞。
陳淵深深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濁氣。
他這幾年在暗網上招攬這幫人,只看技術不論出身。
大家也默契地從不過問現實生活。
今天第一次線下見面。
這種打破次元壁的視覺衝擊力。
比他面對幾千億商戰時還要讓他覺得腦殼疼。
最後。
陳淵的目光。
死死地鎖在了最右側那個角落裡。
那個穿著藍白相間校服的瘦小身影。
比起送外賣的屠夫和跳廣場舞的大媽。
這才是今天讓他覺得最離譜的存在。
幽藍色的電腦屏幕前。
那個外號叫小六的男生。
背上那個印著奧特曼的厚重雙肩包還沒取下來。
鼻樑上架著一副度數極深的黑框眼鏡。
鏡片厚得像兩個啤酒瓶底。
他左手瘋狂地敲擊著鍵盤。
屏幕上,一排排足以讓世界級網安專家頭疼的底層邏輯代碼,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那是在編寫用來撕開幽靈基站最後一道防火牆的破壁程序。
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但令人髮指的不是他的手速。
而是他的右手。
男生的右手正握著一支碳素筆。
在左手邊那本攤開的《黃岡密卷》上,飛快地畫著輔助線。
「因為角A等於角B,所以三角形ABC是等腰三角形……」
他嘴裡還在念念有詞地背誦著幾何證明定理。
聲音帶著屬於變聲期少年特有的沙啞。
時不時還因為遇到卡殼的步驟。
痛苦地抓一把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冥王。」
陳淵邁開長腿,走到小六的電競椅背後。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一手毀滅網絡、一手搞定初中數學的天才少年。
聽到「冥王」這個響徹暗網的恐怖代號。
小六渾身一哆嗦。
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鵪鶉。
手裡的碳素筆在試卷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黑線。
他慌亂地轉過頭。
仰起一張長著幾顆青春痘的稚嫩臉龐。
看著陳淵那張冷峻深沉、透著絕對上位者威壓的臉。
「老……老大!」
小六結巴了一下。
趕緊站起身,結果忘了背上還背著沉重的書包。
一個重心不穩。
身子往後一仰,差點連人帶椅子摔翻在地上。
陳淵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奧特曼書包的提手。
將他穩穩地拽了回來。
「你今年多大?」
陳淵鬆開手,目光掃過他校服胸前的江海市第三中學徽章。
「十……十五歲。」
小六心虛地低下頭。
手指不安地絞著校服的衣角。
不敢去看陳淵的眼睛。
十五歲。
一個剛上初三的未成年。
竟然在兩年前,就幫著他攔截了北美三大頂級黑客組織的聯合絞殺。
陳淵的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荒謬。
這世界真是瘋了。
「怎麼背著書包就來了?」
陳淵拉開旁邊的一張空椅子,坐了下來。
「老大,明天要月考了。」
小六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指著桌子上那本厚厚的試卷。
「這幾套卷子要是今天寫不完。」
「我媽明天就會拔了我的網線,還要沒收我的鍵盤。」
「到時候班主任還要叫家長……」
在暗網上連五角大樓防火牆都不放在眼裡的二把手。
現實中最大的恐懼。
竟然是班主任叫家長和沒收鍵盤。
這反差。
讓旁邊啃包子的屠夫和嗑瓜子的薔薇大媽,都沒忍住笑出了聲。
「行了,先干正事。」
陳淵把注意力拉回那塊閃爍著複雜代碼的屏幕上。
「幽靈基站的破壁程序,還有多少進度?」
一談到技術,小六那雙躲在厚重鏡片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怯懦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自信。
「核心算法已經植入完畢。」
「只剩下最後一道偽裝殼的誘餌程序。」
他的雙手再次搭在鍵盤上。
十指如飛。
「老大,您看這個節點,只要我們把虛假IP導入這裡……」
他一邊給陳淵展示著屏幕上的數據流。
右手卻又不受控制地拿起了那支碳素筆。
目光不自覺地往左邊那道複雜的幾何大題上瞟。
那是一道輔助線隱蔽的壓軸題。
小六的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咬著筆頭,急得直冒汗。
左邊是足以顛覆華國金融網絡的神級代碼。
右邊是讓他抓狂的初中數學題。
他卡在這道題上已經半個小時了。
明天交不上作業,他媽那根竹條子絕對不會手軟。
小六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鏡,一邊敲下一行神級代碼一邊哭喪著臉:「老大,這防火牆我三分鐘能破,但您能幫我把這道幾何題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