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掏出隨身攜帶的純白手帕。
胡亂擦去眼角的濕潤。
他沒有去扶地上那個幾乎要跪下的男人。
因為他知道,這一關,誰也替不了。
只能自己硬生生地熬過去。
產房那扇厚重的門,仿佛隔絕了陰陽兩個世界。
時間變成了粘稠的膠水。
每一秒的流逝,都在撕扯著陳淵緊繃到快要斷裂的腦神經。
牆上的掛鍾。
時針從十二點,緩慢地爬到了下午兩點。
走廊里的來蘇水氣味,熏得人胃裡陣陣泛酸。
陳淵保持著那個雙手捂臉的姿勢,足足維持了兩個小時。
他沒有再出聲。
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被刻意壓制到了最低。
生怕自己哪怕是一聲沉重的喘息。
都會驚擾到一牆之隔那個正在鬼門關前搏殺的女孩。
只有指縫間偶爾滲出的細密冷汗。
暴露出他此刻正處於何等煎熬的地獄之中。
「哇——!」
突然。
一聲清脆嘹亮的嬰兒啼哭聲。
像是一把利劍,瞬間劃破了走廊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門。
直直地撞進陳淵的耳膜。
還沒等走廊外的人反應過來。
「哇——啊!」
緊接著,第二聲稍顯尖細、卻同樣充滿生命力的啼哭聲,緊隨其後。
兩道哭聲交織在一起。
在無菌走廊里迴蕩。
陳淵捂著臉的雙手,猛地僵住了。
仿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他緩緩放下手。
那雙布滿紅血絲、熬得通紅的黑眸里,爆射出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與後怕。
緊繃的脊背瞬間彈起。
因為雙腿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早就麻木了。
他剛站起來,腳下一個踉蹌。
那個在暗網裡殺伐果斷的男人。
竟然左腳絆了右腳,險些跌在光滑的瓷磚上。
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甚至連去拍褲腿的動作都沒有。
直接撲到了那扇紅色的急救門前。
咔噠。
急救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蘇青青摘下沾著點點血跡的醫用口罩。
原本緊繃的臉上,此刻綻放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
金絲眼鏡後,眼底透著濃濃的疲憊和喜悅。
「陳先生,恭喜。」
蘇青青提高音量,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龍鳳胎!」
「哥哥五斤八兩,妹妹五斤二兩。」
「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這四個字,就像是一陣春風。
瞬間吹散了陳淵腦海里盤旋了幾個月的所有陰霾和恐懼。
他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甚至連蘇青青後面的話都沒聽清。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越過蘇青青的肩膀。
直接推開那兩扇門,像一陣狂風般衝進了產房。
產房內,溫度被調得很高。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兩個護士正抱著剛剛清理乾淨、包在襁褓里的嬰兒。
準備抱給家屬看。
「陳先生,您看,寶寶多……」
護士的話還沒說完。
陳淵就像是一陣風一樣從她們身邊颳了過去。
連半個多餘的眼神。
都沒有分給那兩個他期盼了九個月的小生命。
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產房正中央的那張手術床上。
沈晚舟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張原本白皙粉潤的臉頰,此刻毫無血色。
慘白得像是一張被水浸透的薄紙。
烏黑的長髮被汗水徹底濕透,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和脖頸上。
呼吸微弱而短促。
連嘴唇都被她自己咬出了幾道深深的血口子。
顯然是剛經歷過一場抽筋剝皮般的極限消耗。
陳淵的雙腿像灌了鉛。
每走一步都顯得那麼艱難。
他走到床邊。
高大的身軀沒有任何猶豫。
直接單膝跪在了冰冷的手術床邊。
膝蓋磕在瓷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伸出那雙還在微微發顫的大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
像是捧著這世上最易碎的珍寶。
捧起沈晚舟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
「晚舟……」
陳淵的嗓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
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眼底那層強撐了九個月的堅冰,在看到她這副虛弱模樣的瞬間。
徹底融化成了滾燙的水汽。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男人深邃的眼角滑落。
砸在沈晚舟被汗水浸濕的額頭上。
「辛苦了……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他低下頭。
微涼的薄唇,虔誠而顫抖地印在她的額頭上。
這個吻不帶任何情慾。
只有深入骨髓的心疼和後怕。
沈晚舟原本緊閉的雙眼,感受到了額頭上傳來的溫熱。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兩下。
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視線還模糊。
但當她看清眼前這個單膝跪地、紅著眼眶的男人時。
那雙虛弱的桃花眼裡,瞬間泛起了一層柔和的光亮。
她沒有去看護士手裡的孩子。
而是吃力地抬起那隻還扎著留置針、軟綿綿的手。
指尖觸碰到陳淵眼角的那抹濕潤。
「別哭……」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透著一絲剛生完孩子的虛弱。
嘴角卻努力往上翹了翹,牽動了臉頰上淺淺的梨渦。
「我沒事……我們的寶寶,好看嗎?」
陳淵抓住那隻冰涼的小手。
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溫熱的肌膚熨帖著她指尖的涼意。
「沒看。」
陳淵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偏執和霸道。
「沒你好看。」
在這位活閻王的眼裡,什麼血脈延續,什麼沈家後繼有人。
全都沒有眼前這個女人皺一下眉頭來得重要。
如果生孩子要讓她受這麼大的罪。
他寧願這輩子都不要那兩個小崽子。
站在一旁的蘇青青和護士們,聽到這番毫無底線的「護妻」發言。
互相對視了一眼。
在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掩飾不住的笑意。
這都當爸爸了,這位陳先生的醋勁兒和偏愛,還是一點沒變。
連自己剛出生的孩子的醋都要吃。
幾天後。
初夏的微風送走了一室的醫藥味。
雲頂莊園的二樓主臥。
被重新布置成了一個溫馨到極致的嬰兒房和月子中心。
陽光穿透巨大的法式落地窗,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地毯上。
給整個房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陳淵穿著一件白色的純棉T恤,坐在寬大的雙人床邊緣。
他那雙在暗網裡能掀翻一個國家金融系統的手。
此刻正一左一右,穩穩地托著兩個小小的、柔軟的襁褓。
左邊是穿著藍色小衣服的哥哥。
右邊是穿著粉色小衣服的妹妹。
兩個小傢伙剛剛吃飽喝足。
這會兒正閉著眼睛,在父親寬厚的手臂里睡得香甜。
小嘴巴偶爾還無意識地咂巴兩下。
發出細微的「嘖嘖」聲。
沈晚舟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真絲睡衣。
身體已經恢復了不少。
她靠在陳淵的肩膀上,腦袋輕輕擱在他的頸窩裡。
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看著陳淵懷裡的兩個小生命。
眼底流淌著化不開的母性柔光。
「你看,哥哥的眉毛長得像你,一直皺著,像個小老頭。」
她伸出白嫩的食指,輕輕戳了戳哥哥軟糯的臉頰。
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妹妹的鼻子像我。」
陳淵微微偏過頭。
深黑的眸子看著身邊這個笑顏如花的女孩。
又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兩個延續了他們血脈的生命。
從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被遺棄在孤兒院門口。
到五年的委曲求全,再到暗網裡的腥風血雨。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註定要在冰冷和殺戮中度過。
直到那天,在雲頂莊園。
那個連房門都不敢出、把自己縮在被窩裡瑟瑟發抖的女孩。
隔著門縫,遞給了他一張寫著他生日密碼的黑卡。
那一刻。
命運的齒輪完成了最完美的閉環。
陽光照在他們一家四口的身上。
勾勒出一幅安靜、祥和,卻又充滿極致力量感的絕美畫卷。
陳淵把懷裡的兩個小傢伙輕輕放在床中央的安全圍擋里。
騰出雙手。
攬過沈晚舟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圈進自己的懷裡。
熟悉的水蜜桃香氣混著奶香,填滿了他的呼吸。
陳淵低頭吻住女孩的唇,在窗外明媚的陽光下低語:「遇見你,才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甜的軟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