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磁性的笑音,在寬敞舒適的防彈車廂內迴蕩。
帶著為人父的縱容與被歲月打磨後的溫和。
這幅溫馨靜好的全家福畫面。
就像是一把被陽光淬鍊過的利刃。
突然從雲端筆直地劈下。
將時間與空間的維度生生切斷。
狠狠地扎進了江海市最陰暗、最見不得光的深淵裡。
三年後。
江海市女子監獄,重症監護病房。
這裡沒有陽光,沒有羅漢松的香氣。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道。
混合著常年不見天日的霉味,以及一種屬於將死之人身上散發出的酸腐腐朽氣。
慘白的白熾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
偶爾閃爍一下,將牆壁上斑駁的石灰照得更加慘澹。
病房的角落裡,擺著一張生鏽的鐵架床。
床上。
躺著一具形如枯槁的軀體。
如果不是那微弱到幾乎看不出起伏的胸膛。
甚至會讓人誤以為這是一具風乾多年的乾屍。
林清寒。
曾經在江海市名流圈裡呼風喚雨。
出入皆是高定禮服和豪車接送的林氏女總裁。
此刻。
她身上的那套囚服已經換成了病號服。
領口松松垮垮地掛在突出的鎖骨上。
布料上沾著乾涸的藥漬和嘔吐物留下的黃褐色印記。
那頭曾經被頂尖理髮師精心打理的烏黑長髮。
現在全白了。
乾枯得像是一把被火燒過的雜草,黏結在深陷的臉頰兩側。
由於獄中惡劣的生存環境,加上長期的精神折磨。
她的身體早就垮了。
胃部的重度潰瘍已經惡化成了不可逆的胃穿孔。
多個臟器出現衰竭。
每天只能靠著冰冷的點滴,吊著最後一口氣。
這幾年來。
她一直活在自己編織的瘋狂幻覺里。
逢人就說自己是星辰風投的老闆娘,說陳淵馬上就會開著勞斯萊斯來接她。
她用指甲在禁閉室的牆上刻下陳淵的名字。
直到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卷剝落,鮮血淋漓也渾然不覺。
然而。
就在這個寒風呼嘯的深夜。
病房外,偶爾傳來獄警巡邏時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的沉悶回音。
林清寒那雙常年渾濁、布滿紅血絲的眼球。
突然動了一下。
眼底那層瘋狂的迷霧,像是在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散了。
這是醫學上常說的迴光返照。
人在生命走到盡頭時,大腦會燃燒最後一點能量。
換來片刻的清明。
林清寒乾癟的嘴唇微微張開。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像是一台生了鏽的破舊齒輪在艱難地轉動。
她費力地轉動著僵硬的脖頸。
目光越過生鏽的床頭鐵欄杆。
落在了病房高處的那扇狹小氣窗上。
那是這間囚室里,唯一能看到外面世界的地方。
鐵窗外,是被鐵條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
幾點微弱的星光在雲層縫隙中閃爍。
冷風順著氣窗的縫隙灌進來。
吹在林清寒形銷骨立的身體上。
凍得她上下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
沒有幻覺中的豪車,沒有高檔餐廳的音樂。
只有刺骨的寒冷,和胃部那種仿佛被萬把鈍刀來回拉扯的劇烈絞痛。
她清醒了。
這殘酷的清醒,比過去的任何一場瘋癲都要來得致命。
因為在清醒的這一秒。
她終於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又親手毀掉了什麼。
腦子裡像是一台不受控制的放映機。
走馬燈般地開始回放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甚至曾經棄如敝履的畫面。
那是六年前的一個冬夜。
江海市下著大雪。
林氏集團剛剛起步,資金鍊斷裂。
她躲在沒有暖氣的出租屋裡,冷得瑟瑟發抖。
胃病犯了,疼得在床上直打滾。
是那個男人。
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外套、在外面跑了整整一天拉投資的陳淵。
頂著漫天的風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回來。
他的頭髮上結滿了冰碴。
雙手凍得通紅生了凍瘡。
但懷裡。
卻死死地護著一碗用保溫桶裝好的、冒著熱氣的紅棗山藥粥。
「喝點熱的,胃就不疼了。」
他單膝跪在床邊。
用那雙生了凍瘡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勺子送到她的唇邊。
那雙深黑的眸子裡,裝滿了讓人溺斃的心疼和偏愛。
那時候的她,是怎麼回應的?
她喝著那碗粥,心裡卻在抱怨。
抱怨這個男人沒出息,抱怨他給不了她想要的奢侈生活。
畫面猛地一轉。
定格在了民政局大門外。
也是一個陰冷的天氣。
她穿著精緻的套裝。
手裡拿著那個叫顧子昂的騙子打來的電話。
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那輛紅色的保時捷。
而陳淵。
就站在冰冷的台階上。
手裡捏著那個裝著廉價婚戒的天鵝絨小盒。
看著她的背影,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直到最後。
那枚婚戒被他毫不留情地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哐當」一聲。
那不僅是扔掉了一枚戒指。
更是扔掉了對她林清寒所有的縱容、偏愛和最後的底線。
再後來。
是他在商場上如履平地的碾壓。
是他在那個戴著黑色面紗的女孩面前,俯身繫鞋帶的溫柔。
是他在滿城煙花下,單膝下跪求婚的盛世浪漫。
那些原本。
全都是屬於她的啊!
屬於她林清寒的!
只要她那天沒有接那個電話。
只要她當初能多看一眼那個為她熬粥的男人。
現在站在雲頂塔之巔,享受著萬人敬仰、被那個男人捧在手心裡的。
就是她!
劇烈的絞痛從胃部直衝天靈蓋。
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生生扯斷了她體內的所有臟器。
林清寒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卻吸不進半點氧氣。
絕望和悔恨,化作最毒的王水,將她的靈魂腐蝕得千瘡百孔。
「呃……啊……」
她發出一聲瀕死困獸般的悽厲哀鳴。
眼淚像決堤的洪水,從深陷的眼窩裡涌了出來。
混著眼角滲出的血絲。
在滿是溝壑的乾癟臉頰上,沖刷出兩道悽慘的血痕。
她拼命地伸出手,想要去抓氣窗外透進來的那一絲微光。
仿佛抓住了,就能回到過去。
回到那個大雪紛飛、有人為她熬粥的夜晚。
但半空中什麼都沒有。
只有冰冷的空氣。
林清寒乾枯的手指死死抓著泛黃的床單,眼淚混著血水滾落:「如果當初沒有丟下他……如果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