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長長的「滴」聲響起,那張染血的廢紙從她冰涼的指尖滑落,飄在了灰暗的水泥地上。
刺耳的監護儀警報聲,在逼仄的地下囚室里單調地迴響。
那半張沾著暗紅色血跡的廢紙。
靜靜地躺在滿是灰塵和水漬的角落裡。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透著一股走到絕路後的癲狂與懊悔。
卻再也換不回任何一絲一毫的同情。
幾天後。
江海市,星辰風投大廈。
頂層總裁辦公室。
初冬的陽光被巨大的全景落地窗過濾。
變成了柔和的暖金色,灑在寬闊的黑胡桃木辦公桌上。
辦公室里的恆溫系統安靜地運轉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白茶香薰味道。
將外面的喧囂和寒意徹底隔絕。
王凱站在辦公桌前。
那張平時總是掛著精明笑容的胖臉,此刻卻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侷促和忐忑。
他那雙粗短的手裡,拿著一個普通的透明證物袋。
袋子裡裝的,正是那半張從監獄病房裡找出來的、染血的廢紙。
這是江海市女子監獄那邊,按照囚犯遺物的流程。
層層轉交,最後送到了星辰風投的法務部。
法務部的人知道這事關係到大老闆的過去,誰也不敢做主。
只能硬著頭皮交給了王凱。
王凱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圈。
他看著坐在寬大老闆椅上的陳淵。
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刻意壓低了分貝。
淵哥對那個女人的厭惡,他可是比誰都清楚。
這玩意兒送過來,簡直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淵哥……」
王凱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什麼。
「監獄那邊傳來的消息,林清寒……前天晚上沒了。」
「這是她死前,在病房裡用血寫的一封……道歉信。」
「說是死活要送到您手裡。」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那個透明證物袋。
輕輕放在了寬大的辦公桌邊緣。
動作輕柔得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地雷。
陳淵沒有立刻抬頭。
他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面前那個亮著屏幕的特製手機吸引了。
深黑色的眼眸里。
沒有往日在商界殺伐果斷時的冷厲與銳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深不見底、足以把人溺斃的溫熱春水。
手機屏幕上。
正在播放著一段沈晚舟剛剛從雲頂莊園發來的視頻。
視頻里。
穿著粉色毛絨睡衣的沈晚舟,正趴在厚實的羊絨爬行墊上。
手裡拿著一個毛線逗貓棒。
在逗弄著剛剛學會滿地爬的龍鳳胎。
哥哥陳念沈板著一張酷似陳淵的小冰山臉。
兩隻肉乎乎的小手,精準地抓住了逗貓棒的羽毛。
甚至還往自己懷裡用力扯了扯。
那股子骨子裡的霸道勁兒,簡直跟陳淵在談判桌上搶項目時一模一樣。
妹妹陳慕舟則跟在哥哥後面。
咯咯咯地笑著。
桃花眼彎成了兩道漂亮的小月牙,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你看他,又欺負妹妹。」
視頻里傳出沈晚舟軟糯嬌嗔的嗓音。
帶著一點初為人母的無奈和滿滿的幸福。
陳淵看著屏幕里的畫面。
冷硬的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勾勒出一個極其柔和的弧度。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指腹在屏幕上女兒那張肉嘟嘟的小臉上。
輕輕摩挲了兩下。
就像是隔著屏幕,在揉捏著那個軟乎乎的小肉糰子。
直到視頻播放完畢,屏幕暗了下去。
陳淵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抬起頭。
目光越過寬大的桌面,落在了王凱放在邊緣的那個透明證物袋上。
那半張泛黃的廢紙。
上面那些乾涸成黑褐色的血跡。
還有「陳淵,我錯了」幾個扭曲的字眼。
清清楚楚地映入他的眼帘。
王凱屏住了呼吸。
雙腿不自覺地繃緊,做好了隨時承受雷霆之怒的準備。
他知道,林清寒這三個字,在淵哥這裡就是絕對的禁區。
然而。
預想中的怒火併沒有出現。
陳淵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讓人感到可怕。
沒有一絲波動,沒有半點大仇得報的快意。
更沒有任何類似於唏噓、憐憫或是痛恨的情緒。
那雙剛才還滿是溫柔的黑眸。
在掃過那張血書的瞬間,就像是看著一團掉在地板上的紙屑。
漠然。
純粹到極致的漠然。
那是把一個人、一段過去,從生命里連根拔起。
清理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灰塵都不剩的絕對無視。
在這世上,最殘忍的懲罰從來不是報復。
而是當對方用生命和鮮血來祈求你的原諒時。
你卻覺得這只是一場無聊且廉價的鬧劇。
陳淵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去拿那個透明證物袋。
只是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
捏住了袋子的一個角。
就像是捏著一塊散發著惡臭的垃圾。
動作隨意得沒有任何遲疑。
手腕微微一轉。
他將那個裝著血書的證物袋,直接遞到了辦公桌旁邊那台正在待機的商用碎紙機上方。
手指鬆開。
「咔。」
證物袋連同裡面那張承載著林清寒最後悔恨的血書。
一起掉進了碎紙機的入口。
陳淵甚至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他從桌上拿起那部特製手機,裝進西裝長褲的口袋裡。
站起身。
骨節分明的大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高定西裝外套。
動作利落地穿在身上。
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
「淵哥……這……」
王凱看著碎紙機的方向,張了張嘴,半天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可是一個人臨死前的絕筆啊。
就這麼像切白菜一樣,給切碎了?
陳淵沒有理會胖子的震驚。
他邁開長腿,皮鞋踩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
步伐沉穩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灑脫與從容。
那些腐爛的過去,根本不配占用他現在哪怕一秒鐘的時間。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
只有那個在家裡等他的女孩,和那兩個調皮搗蛋的小神獸。
走到總裁辦公室那扇厚重的雙開大門前。
陳淵停下了腳步。
碎紙機發出輕微的嗡鳴,陳淵關掉屏幕,拿起外套走出大門:「過去的事就讓它爛在泥里,我只在乎今晚回家,晚舟想喝什麼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