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抬手輕輕合上和善老兵的眼眸,目視煮粥老兵道。
「啞叔,白七想將兩位叔伯移入先祖臨側安葬,碑上名姓……」
啞奴猛然大力擺手,搖了搖頭,指了指他們,雙手合十做安眠狀。
白七看懂了,可這又是他不想看懂啞語手勢的一天。
啞奴是說他們不為名利而來,當年未曾隨武安君而去,現在也無顏安葬在武安君陵寢之側。
白七點點頭,腳步沉重地走到帶隊秦將面前,深深拱手下拜。
「有勞,幫白七尋兩顆千年古木,挖空樹心,安葬兩位逝者。」
「喏!」
帶隊秦將領兵四散離去。
白七拍了拍滅魂攙扶著的手背,眼神示意自己無事。
然後走到八玲瓏七人面前,低頭掃視他們身旁十數顆黑衣賊人頭顱和一箱四百金,持劍走到了蛛娘面前。
「給我一個理由!」
蛛娘低頭,「奉華陽太后之命,前去為羅網尋回一把遺失的劍!」
白七嗓音微冷,「羅網?」
蛛娘立刻俯首下拜,「華陽太后麾下曾有三柄最鋒利的劍。」
「一柄黑白玄翦,在信陵君合縱五國攻秦之戰叛逃,正在重鑄。」
「一柄掩日劍,受命昭襄王令賜死武安君,因貪慕武安君劍靈,擅開血色試煉,反噬,瘋魔而死。」
「一柄驚鯢劍,在年前受命前往魏國大梁行刺信陵君,事成失蹤。」
蛛娘一口氣不歇,因為她確實感受到了一股冰冷殺意正在纏繞向她。
「大人寬宥,屬下實在是身受王命,這才貽誤了歸程。」
白七嘴角譏嘲,「王命!呵呵,真是好巧啊!」
蛛娘臉色突變,她的確不是剛剛返回咸陽,不然今日這引蛇入瓮之局她根本就趕不上來。
白七抬手捏住她臉上的蜘蛛面具,一頭七彩蜘蛛自她發間爬出,卻被她口中囈音冷聲喝止。
白七掀開她的面具,裡面是一個年近四旬,不點朱唇的冷艷佳人。
「偌大一個黑冰台,難道就連一個年近五旬的殺手也沒有嗎?」
蛛娘提到嗓子眼的心臟猛然落下,她這才知道白七究竟因何事惱怒。
黑冰台創立數百年,組織內刺客殺手情報人員密布。
哪怕是殺手組織一分為三,也在七國江湖中闖蕩出了赫赫威名的天羅地網、魑魅魍魎團體。
這麼大的勢力,你若說一個年老的殺手也無,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可蛛娘既然來了此地,也就意味著華陽太后一系的刺客組織願意接受王命為白七效力。
可白七一番匯總之後,卻猛然發現,黑冰台手中的老年殺手和少年殺手培訓基地一個也無。
單看夏姬太后手下那歪瓜裂棗的八玲瓏七人,也知道難藏底牌。
趙姬太后手握六劍奴結果也無,那就剩下華陽太后一家了。
結果,秦王政早已下達權力交接的王命,蛛娘路遠可以理解,但卻無人前去通知白七一聲。
在上位者眼裡,這意味著什麼?
沒有人比長年執掌羅網這個殺手核心團體的蛛娘心底更為清楚的了。
『這是有人心懷異心了啊!』
蛛娘聞聲,立刻告罪道:「大人容稟,是蛛娘疏忽了。」
「黑冰台五老早已分布在秦國五大少年殺手培訓基地內訓練新人。」
「實不是違逆王命!」
「而且……」
蛛娘抬起頭,眼神遲疑道:「這是大王的命令,蛛娘不敢不從。」
白七腦海恍惚中想起,在上林苑的那一日,秦王政好像的確是說過,『他想要的已經得到了』。
『所以當時他所說的得到就是黑冰台五老和秦國五座殺手基地嗎?』
『白七子掌握秦國最強殺手團體,是為矛,銳不可當;』
『呂不韋執掌七國最強情報組織,是為盾,能反彈一切傷害。』
『秦王政身負王命,手握黑冰台未來,是為鼎,鼎定天下。』
『這,就是他的打算嗎?』
白七恍然,他好像一直就忽略了這個在歷史上一統天下的男人。
哪怕此時他尚且是個十六歲的秦王政,可目光之長遠,思路之所及,恐怕都不是他所能真正洞悉的。
這也正好印證了,歷史上為何明明是權傾朝野的仲父呂相國,卻也會日日憂懼於秦王日漸年長了。
呂不韋,定是看到了秦王政稚嫩麵皮下潛藏於九淵之下的溝壑。
白七拍了拍額頭,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下深想了。
擁有歷史的先知先覺性,讓他往往能夠料敵於先,看起來百戰百勝。
但也容易讓他對某個人因為過度恐懼而自行完美化、神聖化。
不論秦王政到底有什麼想法,亦或者掩埋著怎樣的後手。
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為他東出函谷,一統六國,混一九州,開創一番真正震古爍今的新天地就好。
白七想明白了心事,目光落向蛛娘的眼神終於不再滿含戒備。
「下次若身負王命,提前說一聲就好,莫要引起誤會。」
蛛娘嘴裡悽苦,『王命的事是能夠隨便說出去的嗎?』
但現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是,大人!」
白七抬手,滅魂乖巧奉上武安君劍鞘,血色長劍回鞘,在場眾人齊齊微不可查地長鬆了一口氣。
「哦,對了,你剛剛說你是奉華陽太后之命去尋回一把失劍?」
白七恍然憶起,這把持有驚鯢劍的動漫女主很漂亮,若能……
蛛娘眼神古怪,伸手入懷取出一方小木片,雙手恭敬地遞上來。
「大人,屬下覺得羅網既然要合併為黑冰台,那麼有關於退休年限的事情是不是能夠提前一點。」
蛛娘提議道:「比如說,刺客多疾,四十二歲以上就有些老了。」
「胡說,不到六十都是壯年,退什麼……」
白七語氣頓住,雙眸發直,眼睛看向蛛娘,後者肯定的點了點頭。
『不是,他那個乖乖巧巧的啞妻田兒怎麼就成羅網殺手驚鯢了?』
蛛娘沉默了一會兒,低頭撇嘴點了點頭,『也行吧!大人少年上位,終究是需要個老人幫忙看著點的。』
白七整理了一下腦海中的思路,決定還是先辦公事。
「第一件事。」
眾人心頭一緊,知道正戲來了。
「這次來襲的墨家和農家弟子,一個也不能放過。」
艮師上前接令,「大人,七玲瓏願為大人解憂!」
「七玲瓏有點不好聽。」白七目視蛛娘,後者將殞命劍雙手遞上。
「組織內若有身患隱疾者,亦或者體質合適者,就將此劍替補吧!」
艮師上前接劍,「謝大人賜劍!」
白七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聯繫呂相國,根據這些刺客的面貌,畫影圖形,優先從六國有錢的韓魏商隊入手。」
「此前疑似的一律抓捕,價值千金的一概嚴查。有殺錯,不放過!」
眾人心頭一凜,齊齊心道,『果然武安君血脈子嗣,殺心極重。』
蛛娘眨了眨眼,上前接令道:「大人,此事需要聯絡呂相,屬下來辦,定讓上林苑練兵財貨無憂。」
眾人恍然,原來還有此間缺財的原因。』
白七目露讚許,點了點頭,「還有,遇到呂相國的時候,再請他幫個小忙。將一個問題傳遍七國黎庶。」
「自三皇治世,五帝輪轉,凡我炎黃子孫已歷夏商周代。」
「如今周氏天命已衰,七國戰亂頻頻,士民死傷者眾。」
「誰,能一統天下?」
「承繼天子之命,繼往開來,再現九州一國的繁榮盛世?!」
伴隨著白七抑揚頓挫的話語音落定,一股自脊背爬上皮膚的冷顫,令得在場眾人都不由得腦海一清。
『一統天下?承天之命?九州一國?繁榮盛世?!』
這是何等偉業?又有誰人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