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周家村,陳長河沒有直接回家,他在湖堤上坐了很久,看著湖水發呆。
冬日的湖面灰濛濛的,風從北邊刮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好在他心火旺盛,驅散了不少陰寒。
縮了縮脖子,陳長河把雙手揣進袖子,腦子翻來覆去都在想剛才的事。
趙麻子的話是難聽,但有一樣說得很對。
陳家很窮,光靠打漁一輩子都賺不到二十兩銀子。
父親年紀大了,漸漸撒不動網。
大哥還一直單著,村里像他這麼大的,孩子都生兩三個了。
自己和湖兒修行漸深,花銷也大起來,頓頓都得吃肉,一頓不吃肉,心裡就發慌。
今日來問田地,面對王麻子幾人,他也只是硬撐著,靠的不是理,是膽子。
可光有膽子有什麼用?
趙麻子要真動手,自己恐怕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陳長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肉下面有絲絲法力流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隨時享 】
「是個好法門,可惜沒教怎麼打人。」
修行是修行,打架歸打架。
他覺得自己得多學點拳腳傍身才行。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陳長河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往家走。
邊走邊想。
村里誰的身手好,鎮上有沒有武館,學武要多少銀子。
很快,他眉頭又皺了起來。
窮文富武。
學武也要錢。
家裡現在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哪來錢送他學武?
……
走到村口,陳長河看見陳大江蹲在樟樹下補網。
手凍得通紅,捏梭子的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但他補得很認真,一針一線,仔仔細細。
見陳長河過來,陳大江把梭子放下,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咋了?」
「沒事。」
陳長河搖頭,跟他一起收拾東西回家。
到家時,灶房裡飄著一股藥味。
是父親熬的薑湯,加了把干艾草,說是能驅寒氣。
老頭兒正裹著棉襖坐在灶台前,愣愣出神。
手裡捧著碗,碗裡的薑湯已經涼了。
他沒有喝,就這麼捧著,像是在借那點餘溫暖手。
「爹。」
陳長河來到父親身邊蹲下來。
陳船生輕輕「嗯」了一聲,沒回頭。
他的咳嗽已經好了,但臉色還很蠟黃,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來,整個人瘦了一圈。
陳長河看著父親的模樣,心裡堵得慌,話到嘴邊,又不知怎地咽了回去。
「有事就說。」
陳船生輕咳了一聲,把碗放在灶台上。
「你從小就這樣,有話總是憋著,一定要憋到臉紅了才肯說。」
「……」
陳長河聞聲沉默了一會,還是開了口。
「我想練武。」
陳船生手頓了一下,慢慢轉過頭來看他。
目光不再銳利,甚至有些渾濁,但陳長河被看得還是有些不自在,默默低下了頭。」
陳船生聲音沙啞,皺眉道:
「沒有。」
「但也沒討到好。」
陳長河搖頭,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周家那個趙管事說,想贖回田,得要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
陳船生身形一滯,慢慢閉上了眼。
這個數字就像一塊石頭,忽然砸在他胸口上,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當年為了給妻子看病,用田作抵,借了五兩銀子,如今已經利滾利成了二十兩。
他一輩子打漁,攢下的家當怕也不值這些。
……
「咱家有秘密,萬一真與人起了衝突,卻不能沒手段護著大家。」
陳長河認真說著。
陳船生睜開眼,看著他的側臉。
這孩子眉眼生得像他娘,細長細長,平日裡看著溫和,但發起狠來,那雙眼睛好像可以吃人。
「咳咳咳——」
看著看著,陳船生突然一陣劇烈咳嗽聲。
陳長河連忙去拍他的後背。
好一會,陳船生才緩過氣,聲音沙啞問道:
「你想跟誰學?」
「村裡的老張頭。」
陳長河停下手,低聲道:
「我私下打聽了,他以前在鏢局幹過,功夫應該不差。」
「看看能不能幫他干點活,求他叫我幾手。」
陳船生沉默了。
陳長河並沒想花錢學武,而是打算通過做工,換別人教導。
那老張頭他也知道,年輕時是個狠人,在江湖上走過鏢,後面腿受了傷,這才返回老家。
有沒有真功夫,不好說,但肯定比村裡的莊稼把式強。
同時,他也清楚,自己勸不住長河。
這孩子看著和氣,可一旦拿定了主意,十頭牛也拉不回。
想了想,陳船生還是想開了。
「你要練武,爹不攔你。」
他聲音已經沒去年那麼足,嗓子也啞得快說不出話。
「但你要記住今天說的話。」
「學武是為了護著家裡人,不是要跟人爭強鬥狠…你記住了?」
「記住了。」
陳長河鬆了口氣,他之前還擔心父親不同意。
「明天讓你大哥陪你一起去。」
陳船生又咳了兩聲,把灶台上那碗涼了的薑湯端起來,灌了一口。
「家裡還有些魚,你提一桶過去,求人辦事,不能空著手。」
陳長河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頭。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還坐在灶台前,佝僂著背,手裡端著那碗薑湯,不知道在想什麼。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把那些皺紋照得更深了。
忽然,陳長河覺得父親老了好多,鼻子一酸,轉過頭去,大步走出了灶房。
————
第二天一早,陳大江把船上的活計收拾妥當,提著水桶,挑了四五條肥美的魚兒,與陳長河一道出門。
陳長河換了一身乾淨些的衣裳,兩人朝村子東邊去了。
老張頭的院子在村子最東邊,挨著湖岔口。
土牆塌了半截,用蘆葦稈子補著,院門是幾塊舊木板拼的,歪歪斜斜,風一吹就吱呀吱呀響。
院子裡堆著編筐用的柳條和竹篾,角落裡放著幾把半成品的犁,木工家什散了一地。
老張頭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編筐。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動,聽見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一重一輕。
重的那雙腳步拖沓,是常在水上討生活的人。
輕的那雙步伐穩當,是個年輕後生。
他抬起頭,一瘸一拐地起身。
陳長河遠遠看去,只覺得這老人的肩膀寬得像門板,手掌大得像蒲扇,一看就是練家子。
老張頭左腿瘸了,走路有些搖擺,可上身的架勢還在,腰板挺得筆直,不像村里其他老人那樣佝僂著。
「張老伯。」
陳大江把手裡的魚遞過去。
「爹讓我給你送幾條魚過來。」
老張頭接過魚,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不錯,又看了看魚鰓顏色,都很鮮紅,鱗片在冬日陽光下還泛著青光。
隨手把魚放進一旁的木盆里,添了半瓢水養著,隨即轉頭看向陳長河兄弟兩人。
「大過年的,跑來給我送魚。」
「有什麼事直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