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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祝夫人

2026-10-01 01:00:32 作者: 挽鋮

  第148章 祝夫人

  祝英台早有盤算在心,來廣陵後,要與謝玄之妻桓氏多多親近,且要與謝玄摩下一眾僚佐的妻室時常往來。

  在她看來,這些看似尋常的走動與寒暄,非但能在這清苦的異鄉軍鎮中覓得幾分人情溫暖,更能替夫君在謝玄軍府中結幾分善緣,為夫君的前程鋪路搭橋。

  在廣陵住了一段時日後,她的這個念頭更加堅定了。

  她心裡清楚,自己的夫君是寒門出身,在上虞時就常被人以「贅婿」二字相輕,如今雖得謝玄青眼,授了參軍之職,可在這將門林立、派系交織的廣陵軍府之中,根基終究尚淺。

  劉牢之、何謙等一些將領,皆是將門子弟,姻親故舊盤根錯節,彼此之間或為姻親,或為世交,或為多年同僚,有一種外人難以輕易融入的默契。

  梁山伯這個外來的寒門少年橫空擠進來,雖憑真本事贏得了謝玄的器重,可想讓那些宿將真心接納認可他,需要有些人情、善意、了解。

  她祝英台,作為梁山伯之妻,應該在台面之下替夫君結下人情、釋放善意、化解隔閡o

  男人們在戰場上廝殺角逐,靠的是刀矛弓箭、兵法韜略。

  而女人們在廳堂中往來周旋,靠的是言語、心意與分寸。

  她是這般盤算的,也是這般做的。

  這日,祝英台穿著一身素雅的女裝,乘著青布牛車,來至劉牢之在廣陵城中的住處,登門拜訪何夫人。

  何夫人是劉牢之正妻,出自東海何氏。

  東海何氏與彭城劉氏同為次等士族、將門世家,這兩門世代聯姻。劉牢之的母親就出自東海何氏,劉牢之本人也娶了東海何氏女子為妻。

  謝玄摩下的僚佐何謙,就是東海何氏族人,與劉牢之乃是姻親。

  何夫人雖出自將門,且是武將之妻,但自幼讀書明理,知書達禮,性情溫婉,與劉牢之那剛猛自負的脾性恰成對照。

  何夫人聞聽僕從來報,說祝夫人登門拜訪,忙理了理衣襟,親自來到堂屋檐下迎接。

  今日已非二人初次相見,此前在將軍府桓夫人那裡,二人曾有過一面之緣,彼此印象皆不壞。

  祝英台款步上前,斂衽行了一禮,面上帶著盈盈笑意:「英台今日冒昧拜訪,叨擾何夫人清靜了。」

  何夫人忙還了禮,攜了祝英台的手,含笑說道:「祝夫人說哪裡話。這廣陵城中女眷本就不多,能說得上話的更少,祝夫人願意登門,我歡喜還來不及,哪裡有叨擾」二字可言。

  況且你昨日已遣人送來了帖子,禮數周全,何曾冒昧了?

  外頭冷得緊,快進屋說話。」

  

  二人相攜步入堂屋。

  堂內已備好了炭火,火盆中炭火燒得紅彤彤,將清寒驅散了大半,雖仍有些許寒意,比外頭暖和了不少。

  何夫人請祝英台落座,祝英台未立刻坐下,轉身從婢女玉嫻手中接過一隻精緻的竹籃,雙手奉與何夫人,嫣然笑道:「何夫人,這是英台親手做的一些點心,手藝粗陋,做得不好,不過是份心意罷了,還望夫人莫要嫌棄。

  這一小罐茶葉,是英台從會稽帶來的上虞綠茶,雖比不得建康那些名茶,也清香可口。上次在將軍府聽夫人說起喜愛品茶,英台一直記在心裡,今日特地帶來請夫人嘗一嘗。」

  何夫人接過竹籃,低頭看了看那精緻的點心和那一罐茶葉,面上滿是感激之色,連忙謝了一番,又親自將點心與茶葉收好,方才與祝英台相對而坐。

  她心中暗暗感慨,這祝夫人年紀雖輕,做事這般妥帖周全,一句「上次在將軍府聽夫

  人說起喜愛品茶」更是讓她心頭一暖,原以為那不過是一句場面上的閒聊,不想對方竟認認真真地記在了心裡。

  二人坐下後閒閒地聊了起來。

  祝英台善言辭,又不像尋常婦人那般絮叨瑣碎。

  她先聊了幾句廣陵冬日的天氣與城中的生活起居,又問何夫人冬日炭火可夠用,衣食可還習慣,言語間帶著自然而然的關切,不顯做作。

  接著話題轉到了讀書、弈棋等事上。

  祝英台又聊到何夫人的子女,得知何夫人生有一子一女,兒子名喚劉敬宣,今年方七歲,生得虎頭虎腦,頗肖其父。

  祝英台笑道:「七歲正是開蒙讀書的好年紀,劉參軍將門虎子,小郎君將來定是文武雙全。夫人若是不嫌棄,英台那裡有幾卷適合孩童的啟蒙書卷,改日送來給小郎君。」


  待氣氛漸漸融洽,二人之間那層客套悄然消融,祝英台方才將話題引到梁山伯與劉牢之身上。

  她語氣平和,措辭得體,既不迴避二人之間的競爭,也不渲染矛盾與芥蒂,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自家梁郎對劉參軍頗為敬重。

  何夫人聽了,輕輕嘆了口氣,真誠地感慨道:「我家劉郎,脾氣剛猛,有時倔強得像頭蠻牛,連我這做妻子的都勸不動他。

  軍中的事我不大問的,可近日他與梁參軍那場列陣較量之後,回來時面色難看得緊,我便知道他又較上勁了。

  他這個人,其實本性不壞,就是太好強了,有時難免得罪人。」

  祝英台微微一笑,語聲愈發柔和:「何夫人莫要這般說。

  我家梁郎私下裡曾與我說過,劉參軍是直爽的性子,有什麼說什麼,絕不藏著掖著,這樣的人看似粗莽,其實最好相處,只要以誠相待。

  梁郎還說,劉參軍是宿將,沙場上的本事和經驗,都是自家需要好生請益學習的。將來上了真正的沙場,他們終究是要並肩殺敵的同袍,不是對手,更不是仇讎。

  夫人且放寬心,男人家的事,有時候較一陣勁,反倒較出了交情來。」

  祝英台既誇了劉牢之直爽可交,又將梁山伯與劉牢之的關係,輕描淡寫地定位為「不打不相識」,更暗合了何夫人那番「本性不壞」的說辭,說得何夫人心中一暖,面上的笑意愈發真切了幾分。

  二人越聊越投機,竟足足聊了半個時辰,猶自意猶未盡。

  何夫人執意要留祝英台用些酒宴,祝英台含笑婉拒了,只道改日再來拜訪,告辭離去。

  何夫人親自將她送到院門外,望著牛車轆轆而去,才轉身回屋。

  這日傍晚,劉牢之自城外大營歸家,卸了甲冑在堂中坐下。

  何夫人替他斟了一盞熱茶,將今日祝英台登門拜訪之事大致與他說了,又夸祝英台知書達禮、談吐不俗,更將祝英台那番「劉參軍是直爽性子,只要以誠相待」的話原原本本說給他聽。

  末了還補了一句:「人家梁參軍私下裡這般誇你,你可莫要再在人前給人家臉色看了。」

  劉牢之端著茶盞悶了片刻,紫赤的面龐上神色複雜,既有幾分意外,又有幾分觸動。

  他素來以剛猛自負示人,旁人在他面前要麼畏畏縮縮,要麼針鋒相對,極少有人會在他背後說出這般坦蕩公允的話來。

  沉默了片刻,他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梁山伯這個人雖年輕,確是有才能的,且有幾分胸襟。」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已是極高的評價了。

  又一日,祝英台攜了親手做的點心,另備了一匹從會稽帶來的上等絲絹,乘牛車來至何謙住處,拜訪何謙之妻劉夫人。

  何謙與劉牢之妻子皆出自東海何氏,二人是同族。

  而何謙妻子劉夫人,並非與劉牢之同族。

  「劉」是徐兗流民第一大武姓,不少流民帥、中下層將校都姓劉。何謙早年曾在庾希軍府中任職,那時與一位姓劉的同僚聯姻。

  這位劉夫人讀書不多,卻生性爽朗,說話直來直去,笑起來聲如銀鈴。

  祝英台送上點心和絲絹,劉夫人接過那匹絲絹,又驚又喜,拿在手裡摸了又摸,直說廣陵難得買到這般好的料子。

  祝英台知劉夫人對詩文弈棋之類並無多大興趣,於是主要揀著自己當年女扮男裝在萬松學館求學的趣事說給她聽。

  劉夫人聽得眼睛發亮,時而拍腿大笑,時而拍著胸口替她後怕,連聲說「祝夫人膽子真大」,又追問了許多細節。

  這日何謙自大營歸家後,劉夫人忙不迭地將今日祝英台來訪之事說給他聽,又將那匹絲絹拿給他看,一面夸祝英台大方和氣,一面嘖嘖稱奇地說她當年女扮男裝求學的故事,讚不絕口。

  何謙聽罷,不禁對梁山伯夫妻多了幾分好感,笑道:「梁參軍文武兼資,是個難得的人才,他這位夫人竟也有如此膽識和手段,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又一日,諸葛侃之妻張夫人遣人送來帖子,說要登門拜訪。

  祝英台欣然應允,備了茶點果品,灑掃庭院。

  張夫人出自高平張氏,家學淵源,自幼飽讀詩書,文才頗為不俗,素日裡寡言少語,尋常庸脂俗粉不入她的眼。

  然而,此前她與祝英台見過兩面,二人談詩論文,竟頗為投契,已在心裡將祝英台引為知己。


  這日張夫人與祝英台論詩談文,品茶弈棋,從屈宋高下說到建安風骨,又從上虞風物說到廣陵見聞,一坐竟是半日光陰。

  張夫人臨走時,祝英台又從書架上取下一卷自己抄錄的《楚辭》贈她,她珍而重之地捧在懷中,拉著祝英台的手道:「改日定要再來。」

  祝英台含笑點頭,將她送至院門外。

  這日諸葛侃自將軍府歸家,張夫人大致與他說了今日拜訪祝夫人的情形,又將那捲手抄的《楚辭》拿出來與他看,贊祝英台才學淵博、為人真誠,說與她交談如飲醇醪,越品越有滋味。

  諸葛侃聞言,拈鬚微笑,說道:「梁參軍此人,文武兼資,胸有丘壑,我觀他練兵之法、治軍之道,非尋常將校可及。

  今日聽你這般說,他這位夫人竟也有如此才學膽識,待人接物妥帖,又能與你論詩談文說到一處去。這兩口子,倒是相得益彰。

  你能與這般人物結交,是你的福氣,也是咱們家的緣分。」

  這日,謝玄之妻桓夫人特意在將軍府中設了一場雅集,遍邀謝玄麾下一眾僚佐家眷前來赴會。

  受邀之人中,包括了梁山伯之妻祝英台、劉牢之之妻何夫人、何謙之妻劉夫人、諸葛侃之妻張夫人,另還有幾位將校家眷。

  雅集設在將軍府後宅花廳之中,濟濟一堂,頗為熱鬧,炭火融融,茶煙裊裊。

  眾夫人或論詩閒話,或交流各自家鄉的風土人情與廣陵冬日的生活瑣事。

  祝英台坐在眾夫人之中,言語得體,笑意溫煦,既不喧賓奪主搶了風頭,又不一味沉默冷落旁人,與誰都能說上幾句,除了個別一二人,與誰都能聊得投契,仿佛這滿座的夫人皆是她的故交舊友,而非只見過寥寥數面的新識。

  雅集散了後,諸位夫人陸續告辭,桓夫人將祝英台留到最後,親自攜了她的手送至二門,方才迴轉後宅。

  待謝玄來到後宅,桓夫人奉上熱茶,笑著將今日雅集的情形大致與他說了。

  桓夫人感慨道:「今日來的這些人里,論才華,論膽識,論待人接物,祝英台當真是拔尖的,與咱們阿姊的風采頗有幾分相似,怪道咱們阿姊那般喜愛她,委實難得。」

  謝玄微微一笑,端起茶盞淺啜了一口,然後感慨道:「這個祝英台,實乃難得一見的奇女子。

  當年敢女扮男裝獨赴錢唐求學,已是驚世駭俗之舉;後來隨山伯投奔始寧求助於我,那份膽氣更是尋常女子難及。

  如今又隨山伯北上廣陵投軍,在這軍鎮邊陲的清苦之地,非但毫無怨言,反而主動奔走往來,與軍中將校家眷結交。

  山伯能得此女為妻,是他的福分。不,應該說,他二人是互相成就。

  山伯若無英台,就沒有今日的梁山伯;英台若無山伯,也成不了今日的祝英台。他們兩個,誰都缺不得對方,誰都離不開對方。」

  桓夫人點了點頭。

  她是過來人,懂得夫君話中那份感慨。

  在這世上,能有一個真正愛你、懂你且能助你的人相伴同行,是何等難得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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