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陸遜的擔憂
同時,夷陵城外,戰鼓聲震天動地。
張飛率兩萬精兵自閬中東出,走秭歸道,穿三峽天險,已在夷陵城下猛攻半月有餘。
這位蜀漢猛將雖年過半百,鬚髮斑白,虎威卻絲毫不減當年。他身披玄甲,手持丈八蛇矛,胯下一匹烏騅馬,奔馳時如一道黑色閃電。
每日攻城,張飛必親自督陣,聲如洪鐘,震得城頭上的吳軍士卒兩股戰戰,連握刀的手都在發抖。
這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蜀漢大營中便響起低沉的號角聲。張飛命人連夜趕造二十架雲梯和八輛衝車,誓要在此番攻勢中拿下夷陵。
士卒們埋鍋造飯,飽餐一頓,一切就緒後,張飛翻身上馬,將丈八蛇矛往城頭一指,厲聲喝道:「今日先登城者,賞百金!退後者,斬!」
蜀漢士卒齊聲發喊,聲震四野,推著衝車、扛著雲梯,如潮水般湧向夷陵城垣。
城頭上,吳軍守軍早已嚴陣以待。
垛口後的弩手將強弩架在土壘上,箭簇在晨光中泛著冷芒。城樓兩側的礌石堆得齊腰高,滾油在城根的大鍋中燒得咕嘟嘟冒泡,油煙味混著清晨的霧氣在城牆上瀰漫。
守城校尉嘶聲喊著號令,士卒們握緊手中刀矛,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蜀漢軍中衝車隊率先撞入城下那片被連日攻城碾得寸草不生的泥地。
推車手們舉著蒙濕牛皮的櫓盾:弓著腰,喊著號子,將沉重的衝車一寸一寸往前推。
城頭上吳軍弩手扣動懸刀,弩箭如飛蝗般傾瀉而下,釘在櫓盾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
張飛策馬在陣前來回奔馳,丈八蛇矛左揮右擋,將射到他面前的幾支流矢盡數磕飛。
他豹眼圓睜,聲如炸雷:「陸遜小兒!可敢出城與張爺爺一戰!」
這一嗓子震得城頭上瓦片都在嗡嗡作響,幾個守軍嚇得縮回垛口後面,連手中弩機都端不穩。
城上無人敢應。
但陸遜根本不在城頭。
雲梯隊從衝車兩側迂迴而上,將一架架雲梯搭上城牆。蜀漢軍先登死士口銜短刀,雙手攀住梯身,沿著顫巍巍的竹梯往上爬。
城頭的石和滾油傾瀉而下,石砸在雲梯上,將梯身砸得劇烈搖晃。滾油澆在梯子上,隨即被火把點燃,整架雲梯燒成一條火龍。
攀在梯上的蜀漢士卒士卒渾身是火,慘叫著跌下城去,砸在城根堆積如山的屍首上。
焦臭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令人作嘔。但後排軍士仍毫不退縮,第一架雲梯被燒毀,第二架立即補上。第二架被推倒,第三架又搭了上去。
終於,一名蜀漢校尉率先攀上垛口。他口中銜著短刀,雙手扒住垛口邊緣,翻身躍上城牆,拔出短刀便砍翻一個正在往下澆油的吳軍士卒。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軍士也攀上來,城牆垛口處瞬間展開一場血腥的肉搏。蜀軍校尉抹了把臉上的血,回頭朝城下嘶聲喊道:「先登已破!速速上城!」
張飛在城下望見這一幕,哈哈大笑,丈八蛇矛往城頭一指,聲震四野:「好!先登者賞百金!全軍壓上!」
蜀漢軍士氣大振,雲梯上的士卒攀得更快,城下待命的預備隊也發一聲喊涌將上去。
然而就在此時,城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號角聲。一支衣甲鮮明的吳軍預備隊從城牆內側的石階上猛衝上來,為首一將手持長矛,正是陸遜帳下偏將朱異。
這支預備隊是陸遜特意留作反突擊用的,從不參與正面城防,專門在各處城牆出現險情時迅速補位。
他們養精蓄銳多日,此刻突然殺出,氣勢凌厲。朱異一馬當先,長矛從側面刺穿先登校尉之肋甲,將他整個人挑在矛尖上甩下城去。
身後的吳軍士卒一擁而上,刀矛齊下,將攀上垛口的十幾個蜀漢兵盡數砍倒在血泊中。
同時,另一隊吳兵用長柄撐杆抵住雲梯頂端,七八個人同時發喊,將雲梯連人帶梯推離城牆。
雲梯在半空中緩緩傾斜,梯上的二土余名蜀軍士卒慘叫著墜入城根的屍堆中,摔得骨斷筋折。
張飛的臉色瞬間沉下來。豹眼中怒火翻湧,他將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頓,震得地面碎石亂濺:「好個陸遜!藏得夠深!」
他正要親自下馬帶隊攻城,身旁副將范疆急忙上前攔住。
范疆滿臉焦灼,聲音急促:「將軍不可!陸遜那廝將夷陵、夷道兩座城池修得互為犄角,以戰船在江上轉運糧草兵馬,兩城之間不過十餘里水路,往來如梭。我軍攻夷陵,夷道便出兵騷擾我軍側翼,我軍攻夷道,夷陵又從背後夾擊。」
另一邊,部將張達也說道:「不錯!將軍,這半月來,好幾次我軍險些攻破夷陵城頭,夷道立時從側翼夾擊我軍。將軍乃一軍之主,豈可親身犯險!」
張飛攥緊蛇矛,豹眼中怒火翻湧,卻終於沒有再往前沖。他沉默片刻,嘶啞著嗓子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收兵。」
蜀漢軍中鉦聲響起,攻城部隊抬著傷員緩緩退下來。
同時,夷陵城府衙偏廳內,陸遜正伏案批閱軍報。窗外隱約傳來陣陣戰鼓聲和喊殺聲,他頭也不抬,只是偶爾在聽到衝鋒號角時,會微微停筆側耳聽一聽,然後繼續批閱。
十餘日來皆是如此。
張飛勇則勇矣,但夷陵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加上夷道為犄角,水道暢通,守城綽綽有餘。
陸遜根本不需要親自登上城樓去證明自己的勇氣,他的勇氣不在這裡。
案上堆滿從長沙方向傳來的軍報。陸遜一封接一封地展開,逐行細讀,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
益陽方向,朱然水師仍在圍攻,關平據城死守,雙方已進入相持。
撈刀河一線,孫權的八萬大軍已突破劉封的防線,斬獲頗豐,蠻兵主力潰退入幕阜山中。
帳中幾個偏將聞訊後面露喜色,有人忍不住低聲議論:「劉封節節敗退,看來是撐不住了。主公兵臨臨湘城下,破城指日可待!」
陸遜並未說話,只是將幾封軍報按時間順序在案上一字排開,反覆比對著什麼。
忽然,他站起身來,快步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荊州全境輿圖前。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輿圖上,微微晃動。他的目光從臨湘城移向幕阜山,從幕阜山臨湘,手指在輿圖上沿著孫權的進軍路線緩緩划過。
大軍深入長沙腹地,看似節節勝利,但左右兩翼並未被徹底肅清,漢軍隨時可以從兩翼發動小規模襲擾,切斷水路糧道。
陸遜的手指在臨湘城上停住。
如果劉封是在誘敵深入,那麼臨湘城便是這個陷阱的底部。
一旦大軍在城下受挫,進退不得,而幕阜山中的蠻兵突然從側後殺出,截斷糧道,洞庭湖方向漢軍的部隊再封住西面的退路,這便是三面合圍。
到那時,八萬大軍便是一隻困獸,進不能破城,退不能過河,糧道斷絕,軍心潰散。
陸遜的背脊滲出一層冷汗。他一把抓過案上的空白帛布,也不回案前,直接鋪在地上,蹲著身子提筆蘸墨。
筆鋒落在帛布上,字跡比平日更急促幾分,卻仍不失章法。他先是簡要稟報夷陵戰線的近況:張飛連日猛攻夷陵、夷道,但兩城互為特角,以戰船轉運糧草兵馬,城池倚仗山地,易守難攻,目前尚可保無虞,請孫權不必擔憂此路。
然後筆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凝重。
「主公大軍長驅直入,連破敵軍營寨,擒斬頗多,看似節節勝利。然遜反覆查閱軍報,比對輿圖,心中愈發不安。主公以大軍深入長沙腹地,而左右兩翼,洞庭湖沿岸未清,幕阜山區未控,此乃兵家之大忌。劉封此人狡詐,其逐層阻擊而後焚寨南撤,節節收縮而不與我決戰,必是誘敵深入之策。遜斗膽揣測,此刻他已在臨湘城下設好口袋,專等我軍撞上堅城、銳氣耗盡之際,幕阜山中伏兵盡出斷我糧道,湘江渡口被毀絕我退路,屆時大軍恐將陷入三面合圍之絕境,進退不能,危在旦夕。」
他擱下筆,將帛書從頭到尾讀一遍,眉間憂色未減。這封信能不能送到孫權手中,送到之後孫權會不會聽,陸遜沒有把握。
但陸遜必須寫。他將帛書裝入竹筒,打上火漆,遞給身旁的親衛,又額外囑咐一句:「走水路,乘快船,日夜兼程,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