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槍挑孫桓
于禁聲音沙啞而蒼老,卻字字清晰,在河灘上空迴蕩不息。陣前降卒們沉默一瞬,然後不知是誰先放下了兵器,緊接著一片接一片的刀矛被擱在地上,叮叮噹噹的聲響在晨風中傳得很遠。
劉封雙手接過佩刀,隨即將于禁扶起。他的手掌有力而溫暖,握著于禁的手臂,轉頭對身後的親衛揚聲道:「傳令下去,于禁將軍所部降卒,即刻起編入漢軍,發給衣甲糧草,一視同仁。願歸鄉者,發給路費,不得留難。」
然後他收回手,看著于禁的眼睛,語氣誠懇而鄭重。
「老將軍的營帳,我讓人安排在城中郡寺旁。等此戰結束,還有些軍務想向老將軍請教。」
于禁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劉封不過是在陣前說些場面話,收降之後便將他閒置一旁,畢竟他是三易其主的降將,誰敢真正重用?但劉封說的是「請教」。這個年輕人眼中沒有鄙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認真的、將他當作一個有用之人看待的鄭重。
他低下頭去,花白的須髯在晨風中輕輕顫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究只是深深一揖,沒有說話。
朝陽從幕阜山脊後躍出,將瀏陽河染成一片金紅。河灘上萬餘降卒放下了兵器,在漢軍士卒的引導下排成長隊,朝臨湘城方向緩緩行去。傷兵被扶上擔架,由民壯抬著走在隊伍中段:幾個斷了手臂的老卒互相攙扶著,蹣跚地跟在隊伍後面。
劉封翻身上馬,望著這支沉默而疲憊的隊伍,對身旁的寇尉低聲說了句:「于禁此人,被埋沒了太久。」
寇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瀏陽河上的晨霧尚未散盡,吳軍潰兵已沿著官道朝北狂奔。孫權在親衛簇擁下已退過浮橋,韓當率殘部在橋頭苦苦支撐,朱桓與全琮各自收攏潰兵且戰且退。
渡口灘涂上到處是遺棄的輜重、倒臥的傷兵和無人牽挽的戰馬,哭聲喊聲馬嘶聲混成一片。
劉封率烽字營鐵騎從河灘上踏過,照夜玉獅子馬渾身汗氣蒸騰,蹄鐵在卵石上濺起一串火星。他身後是寇尉的宛城營和鄧艾的義民軍,三路兵馬如一張撒開的大網,正沿著湘江西岸向北兜去。他望了一眼前方潰兵中那面倉皇北去的「孫」字大纛,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孫權逃得倒快。
便在此時,官道盡頭忽然揚起一片塵頭。一支約莫兩千人的騎兵從北面逆向而來,當先一面將旗獵獵作響,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孫」字。
這面旗不是孫權的帥旗,而是孫桓的將旗。
這支騎兵衣甲雖沾滿征塵,但隊列嚴整,刀矛森然,與身旁擦肩而過向北奔逃的潰兵形成鮮明對比。他們逆著潰兵的人潮南下,如同一柄逆流而上的刀。
孫桓一馬當先,銀甲白袍,手中提著一桿長槊,面上冷厲如霜。
他在昨夜潰敗之初便主動向孫權請命,願率本部精騎斷後掩護大軍撤退。孫權當時已退至渡口,只握著他的手說了句「吾侄珍重」。
孫桓沒有多言,翻身上馬便帶著摩下最精銳的兩千騎兵逆著潰兵朝南而來。他知道這一戰凶多吉少,但他更知道,若無人斷後,劉封的鐵騎便會一路追到巴丘,將整支大軍碾碎在湘江岸邊。他自幼習武,熟讀兵法,被叔父孫權贊為「孫氏千里馬」,豈能在這種時候退縮?
「列陣!」
孫桓將長槊往空中一揮,兩千精騎在官道上迅速排開陣型。他們占據一處微微隆起的高地,左右兩側是收割後滿是稻茬的乾涸稻田,視野開闊,利於騎兵衝鋒。
孫桓橫槊立馬於陣前,望著南面越來越近的煙塵和鐵蹄聲,面上毫無懼色。
劉封率鐵騎追至,遠遠望見那面「孫」字將旗,緩緩勒住戰馬。
他認出孫桓,當日在瀏陽河南岸,就是此人率騎兵夜襲,一箭射中他肋下。那一箭是劉封故意挨的,但孫桓把握戰機的能力確實讓他印象深刻。
此刻這個年輕人又逆著潰兵沖回來斷後,這份膽色,倒也不俗。
「孫桓小兒,」劉封策馬上前,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傳了過去,「那夜在瀏陽河畔,你那一箭確實夠快,只可惜力道差了些,連甲冑的內襯都沒射穿。如今孫權十萬大軍已潰,你率軍斷後,是來送死麼?」
孫桓冷冷道:「劉封,你那夜中箭敗退,僥倖逃回城中撿了條命。今夜可沒有營寨替你擋箭了。」他將長槊向前一指,厲聲喝道,「江東孫桓在此!劉封,可敢與我一戰!」
劉封沒有說話。
他握住長矛的右手微微緊了緊,虎口上的厚繭與矛杆磨合出熟悉的觸感。照夜玉獅子馬不安地刨了刨前蹄,鼻中噴出一股白氣,似平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驟然升起的殺意。
他當然可以揮師掩殺,以烽字營鐵騎的衝擊力碾碎這兩千騎兵只是時間問題。但這個孫桓,那夜在眾目睽睽之下射了他一箭,又追在他身後揚言要生擒劉封,這便不只是戰場上的勝負,而是生死之仇。
他若不以手中長矛親自討回這筆債,日後傳出去,他劉封被一個江東小兒射傷落荒而逃的名聲,便會成為笑柄。
「都退後。」他說了三個字,聲音不高,卻讓身旁的寇尉臉色驟變。
寇尉策馬上前,急聲道:「君侯!孫桓不過一偏將,何必親自犯險?末將願代副軍取其首級!」劉封抬手止住他,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孫桓。「那一箭的債,我自己討。」
他雙腿輕夾馬腹,照夜玉獅子馬緩緩走出陣前。晨光從雲層縫隙中灑下,照在他玄甲絳袍之上,肋下的繃帶隱隱透出血跡,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孫桓也將長槊一振,策馬出陣。兩軍陣前驟然安靜下來,連潰兵們的哭喊聲都似平遠
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戰場中央那兩匹戰馬上。
照夜玉獅子馬率先發動。劉封一夾馬腹,戰馬如一道白色閃電般竄出,蹄鐵在夯土官道上砸出一串急促的脆響。
孫桓幾乎同時催馬,兩匹戰馬在開闊的稻田邊相對衝鋒,晨風將兩人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
孫桓的長槊率先刺出他的槊法走的是又快又狠的路子,槊尖抖出數道虛影,直取劉封咽喉。
劉封側身避過,槊尖擦著他的肩甲掠過,刮出一串火星。兩馬錯身而過,劉封沒有出矛。照夜玉獅子馬衝出十餘步後被他勒得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劃出沉重的弧線,隨即重重踏在地上,撥轉馬頭再次面向孫桓。
這一合,他只是試探孫桓的槊法。快、狠、角度刁鑽,確實不弱。
孫桓也撥轉馬頭,面上毫無懼色。
他方才那一槊雖被避開,但他自認已摸清了劉封的底細—當夜在瀏陽河畔,劉封中箭後狼狽伏在馬背上逃命的模樣還歷歷在目。他再次催馬衝鋒,長槊自上而下斜劈,這一擊勢大力沉,志在將劉封從馬背上劈落。
劉封沒有再避。他雙手握矛,矛尖迎著劈來的槊杆斜挑而上。矛槊相交,發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孫桓只覺得一股巨力從槊杆上傳來,虎口劇震,長槊險些脫手。
孫桓心中一驚,這一矛的力道與當夜瀏陽河畔那個中箭敗退的劉封判若兩人。
然後劉封不再給他思考的時間。
照夜玉獅子馬如同一道白色閃電般直衝而來,劉封手中長矛抖出數朵槍花。這一矛沒有任何花哨,只有一個在戰場上磨礪無數次的武將最樸素的本能一快、重、准。
矛尖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呼嘯,穿過了孫桓倉促豎起的槊杆格擋,穿過他銀甲的護心鏡,穿透了他的胸膛。
孫桓的長槊從手中滑落,砸在乾涸的稻田裡發出一聲悶響。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道致命的傷口,鮮血正從矛杆兩側汩汩湧出,將銀甲染成赤紅。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
劉封單手攥著矛杆,將孫桓整個人從馬背上挑了起來,他的手臂肌肉在甲冑下賁張,肋下的箭傷崩裂,鮮血滲出繃帶,他卻渾然不覺得然後猛地一甩,孫桓的屍身被重重摔在兩軍陣前的泥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戰場上一片死寂。兩千吳軍精騎望著地上那具銀甲染血的屍首,陣中開始有人後退。
劉封橫矛立馬,厲聲喝道:「孫桓已死!降者免死!」聲如驚雷,在晨風中迴蕩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