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維亞王國,北境。
在塞德里克殺死自己父親,正式自稱北境王的一周之後。
已經有大批的中小家族,或是富商平民逃出了被外人稱為『死都』的王都。
而正如大騎士亞歷克所猜測的一般。
在大多數人撤出王都之後,金鬃獅鷲家族的第一批進攻很快開始了。
成群的民兵戰士身著皮甲或是老舊騎士甲,手持著各式長劍、長矛,在數列弓手的掩護下,撲向了王都的外城。
雖然只是一次試探性的進攻,但事實證明,金鬃獅鷲家族的戰略是對的。
在大批人手離開了王都之後,王都內留守的軍隊只有不到一萬人。
其中,騎士占了半數,這半數中,又有一半是留下來的騎士家族出的,一半是國王親自統領的騎士團。
這一次大批民兵衝擊下,王都離徹底崩潰又近了一步……
……
王都老城區,貴族林地,里森爵士宅邸走廊上。
基利安·里森正靠在一根石柱旁,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棵開始落葉的老橡樹上。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身邊的侍從伊萊以為他睡著了。
「爵士,天涼了,進屋吧。」侍從伊萊小心翼翼地說。
里森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示意他退下。侍從躬身退去,走廊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金鬃獅鷲家族,這兩場內亂的掀起者,那原本也是他本來的姓氏……
他的父輩曾是這個家族的分支,後來因為站錯了隊,被逐出了核心圈,連姓氏都被剝奪,改成了「里森」。
這些年他一直在王都小心翼翼地活著,靠著對紋章學的研究和那些舊貴族的人脈,勉強維持著體面。
但體面不是權力,他沒有騎士團,沒有領地,沒有軍隊,只有一個空蕩蕩的爵位和一個日漸凋零的家族。
和科恩先生合作,在騎士晚會後,他得到了蛇鷲劍術。
半年來他苦練不輟,終於突破了獅鷲劍術中級的門檻,他能感覺到,自己離真正的騎士越來越近了。
但近有什麼用?他手裡沒有兵。
里森抬起頭,望向王都的方向。
那裡,金鬃獅鷲家族的旗幟正在城頭飄揚。
大哥塞德里克自稱北境王,殺父奪權,圍困王都,他的二哥帶著一部分家族勢力保持沉默,或者說偏向塞德里克。
至於達芙妮小姐,那個比他年紀還小的妹妹,她的人手毫不起眼,沒人把她當回事。
…………
王都外城,金鬃獅鷲家族的臨時駐地。
里森爵士的好友,曾幫過凡斯等人的富商德克蘭·霍克正坐在會客廳里,手裡端著一杯北境特產的烈酒,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笑容。
他的對面,是金鬃獅鷲家族的一個管事,正在和他談條件。
「德克蘭先生,您的要求我們已經轉達給塞德里克大人了。」管事的聲音不卑不亢,「您的錢,我們收下,您兒子在城防軍里的位置,我們也安排好了。至於您想要的政治資源……」
他頓了頓,「等塞德里克大人登上王位之後,自然會兌現。」
德克蘭的笑容更深了,心裡卻在罵娘。
這些貴族,拿了錢還要畫餅,當他是三歲小孩?!
但他沒有翻臉,在他們的地盤翻臉了,錢就永遠拿不回來了。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就多謝各位大人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在下靜候佳音。」
管事點了點頭,起身送客。
德克蘭走出會客廳,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快步穿過走廊,來到一處偏僻的角落,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
「來人。」
一個親信從陰影中走出。「霍克老爺。」
「把這封信,想盡一切辦法送到阿爾伯特陛下手裡!」德克蘭壓低聲音,「記住,一定要親手交到。」
親信接過信,點了點頭,消失在夜色中。
德克蘭轉過身,望向王都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賭的是兩頭,作為一個商人,他很清楚,梭哈一邊是絕不會有好下場的。
因此他一邊押金鬃獅鷲,一邊押國王阿爾伯特,不管誰贏,他都不虧。
…………
王都之外的一座小城,一處不起眼的莊園。
月光灑在庭院裡,將一切都染成銀白色。
一個身著黑色長裙的少女站在花圃前,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枯枝。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刀都精準無比,剪下的枯枝落在腳邊,整齊地堆成一摞。
她正是達芙妮·維拉爾。
她正是達芙妮·維拉爾。
金鬃獅鷲家族的大小姐,塞德里克和二哥都不把她當回事的那個妹妹。
她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修剪著枯枝,仿佛這世上只有她一個人,北境和王都的混亂都與她無關。
身後,一個魁梧的老者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是達芙妮的管家,也是她最信任的人,年輕時是個威名一方的個體傭兵,老了之後跟了她,一直到現在。
「小姐,流浪騎士,斯特恩來了。」
達芙妮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腳步聲響起,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大步走進庭院。
他穿著舊式的騎士甲,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半年未見,臉上新添了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傷疤。
斯特恩,流浪騎士,父親曾是王國的騎士,站錯了隊,家道中落。
他流浪了十幾年,還在騎士晚會前夕殺了那名金山騎士,騎士晚會的那場混亂,實際上也是由他接了達芙妮的任務而掀起的。
他一手遊魚劍術快如閃電,尤其是那一招「亂流」,很少有人能接住。
「大小姐啊,」他走到達芙妮身後,單膝跪地,「真不愧你能找到我……」
「這麼久未見,沒想到你還活著,禮儀倒是像樣了不少。」管家率先開口。
達芙妮沒有回頭,依舊在修剪枯枝。「我聽說,你想當一名騎士。」
斯特恩的身體微微一僵。「……是。」
「不是那種掛個名的騎士。」達芙妮的聲音很輕,「是真正的、被冊封的、有領地的騎士。」
斯特恩沉默了片刻。「是。」
達芙妮剪下最後一根枯枝,放下剪刀,轉過身,月光下,她的面容精緻而蒼白,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如果我給你這個機會,你會做什麼?」
斯特恩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最後無奈開口:「說吧,有什麼任務,可別是什麼刺殺國王之類的,我是想當騎士,可不是想送死。」
達芙妮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笑意,更像是滿意的神色。
「起來吧。」
斯特恩站起身,退到一旁。
管家走上前,低聲說:「小姐,二公子那邊……」
「不用管他。」達芙妮轉過身,望向王都的方向,「二哥他以為保持中立就能全身而退,太天真了。」
「大哥塞德里克是不會放過他的,也不會放過我,國王一方贏了更不會放過我們,我們要做的,就是盡一切努力拉攏勢力,手中握著自己的力量。」
「那現家主塞德里克呢?」
「他?」達芙妮雖然依舊不屑,但語氣里也帶上了一分擔憂,「他以為殺了父親就能當國王,也太天真了。」
「王都那些其他的大家族不會坐視他上台,不過讓我沒想到的是,他竟然這麼快就動手了……」
管家沉默了片刻。「那我們……」
「等吧。」達芙妮輕聲說,「等他們兩敗俱傷……等那位南境伯爵,維奧,他一定會出手的。」
…………
北境與南境的交界處,黑林一帶深處,一處廢棄的獵人小屋。
篝火噼啪作響,將小屋照得通亮。
灰狼家族的萊昂靠牆坐著,手裡端著一碗熱湯,臉上依舊帶著那種疲憊的神色,但眼窩的凹陷比幾個月前淺了一些,氣色好了不少。
女騎士艾麗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正一點一點地掰著餵進嘴裡。
自從在騎士晚會,和凡斯、里森爵士等人分別後,她的皮甲上多了幾道新劃痕,但精神很好,眼中帶著遊俠騎士特有的神采。
「萊昂,你吃了嗎?」艾麗忽然問。
「吃過了。」萊昂一愣,下意識說。
「真的?」
「……沒有。」
艾麗翻了個白眼,把手裡的乾糧掰了一半,遞給他。「多吃點吧,別說我虐待你。」
萊昂這才伸手接過,默默吃了起來,兩人沉默了片刻,只剩下了篝火的噼啪聲和屋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艾麗,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萊昂問。
艾麗想了想,看向了窗外,接著開口:「再待幾天吧,等雨停了再走,北邊的路不好走,下雨天容易滑,不適合趕路。」
萊昂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他們自從騎士晚會後就一直在北境或是南境遊歷四方。
萊昂跟著艾麗,從一個南境城市走到另一個北境城市,從一片小森林走到另一片大森林。
他也學到了很多,學會了生火,學會了搭帳篷,學會了在野外辨別方向,模樣也比以前好了很多,臉上那股時常存在的疲憊也消退了不少。
艾麗雖然還是那副對他有些冷漠的模樣,但偶爾也會露出笑容。
比如萊昂笨手笨腳被樹枝絆倒的時候、他第一次成功生火大呼小叫的時候、比如他給艾麗披上外套的時候……
「艾麗。」萊昂忽然開口。
「嗯?」
「那個,你當初說,讓我陪你遊歷一個月,就同意聯姻。」他頓了頓,有些支支吾吾,「現在已經到第三個月了。」
艾麗的手頓了一下,已經明白了什麼,但還是手頭繼續掰乾糧,開口道:「……所以呢?」
「所以……」萊昂的聲音有些緊張,「這話還算數嗎?」
艾麗並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篝火看了很久,火光在她眼中跳動,映出她那微微泛紅的臉頰。
「當然算。」她輕聲說。
萊昂愣在原地,連手中的乾糧都差點掉在地上。「你,你說什麼,真的嗎?」
「我說算。」艾麗抬起頭,白了他一眼,看著他的眼睛,「你耳朵聾了?」
萊昂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嘴唇哆嗦著,最後只是傻傻地笑了。
艾麗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忍不住的上揚,但很快又壓了下去。「行了,別笑了,跟個傻子一樣。」
聽罷,萊昂這才有些尷尬的收起笑容,同時快速將手頭的乾糧全部塞進了嘴裡。
艾麗也別過頭去,不再看他,但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住。
但也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突兀的撲棱聲。
隨後,一隻偏大的送信鳥獸,竟然冒著小雨和強風,落在他們的窗台上。
其通體灰色,羽毛厚實,體型不像是普通鳥獸,甚至已經有小型狼犬大小,腿上還綁著一個小小的信筒。
萊昂的臉色變了,認出了這特別的鳥獸,笑容立即收起。
這是他們北境灰狼家族特有的傳信鳥獸,而且通常只有在情況緊急的時候會使用!
他連忙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取下信筒,展開了信紙,他的目光在那張信紙上快速移動,臉色越來越難看,眉頭也越皺越緊。
「怎麼了?」艾麗也察覺不對,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
萊昂沒有回答,只是將信紙遞給了她,艾麗接過,簡單掃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是灰狼家的信嗎……因為王都最近的混亂,要讓你回去了?」
萊昂點了點頭,接著道:「沒錯,是家族的信,說是北境現在亂了,讓我回去。」
艾麗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認真地看著他。
「那我們就回去吧。」
萊昂一愣,有些意外地說道:「那你……」
「我會陪你一起回去。」艾麗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騎士遊歷就暫時到這裡吧,反正你也陪了我這麼久了……再說了,北境哪裡都能去,去哪都一樣。」
萊昂看著她,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屋外,初秋的風聲呼嘯。
但風中,卻帶來了遠處戰場的廝殺和慘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