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約瑟夫在高地的觀察哨上,正用一具繳獲的德軍蔡司雙筒望遠鏡,看著右前方大約一千兩百米的地方,那裡英軍第9旅B連正在推進。
他本來不在看這個,他在檢查自己連隊右翼,一輛拋錨的馬克四型的搶修進度,鏡頭掃過B連的時候,動作停了下來。
他看見了一發綠色訊號彈,從B連前方大約兩百米的那段壕溝附近升起。
綠色是推進訊號。
這套訊號是約瑟夫幾個月前定下來的,現在已經被整個集團軍推廣使用。
紅色是反坦克威脅,飛機優先俯衝那個方向。綠色是壕溝已清,後續部隊可以推進。黃色是「我在這裡不要炮擊」。
這是一套清晰、簡單、全軍通用的規則,簡單到在炮聲和硝煙里,每個二等兵都能記得住。
B連看見那發綠色訊號彈之後,按照約定加速推進。前鋒先上,後面的兩個波次分別跟上,整個連拉成一條斜線,向那段「已清」的壕溝前進。
約瑟夫放下望遠鏡,扭頭問身邊的傳令兵,「上午的作戰命令里,有沒有我們這個方向上,任何一支英軍部隊,計劃在這個時間、這個位置發射訊號彈?」
傳令兵愣了一下,「我得去查一下——」
「現在去。」
傳令兵從觀察哨里衝出去。約瑟夫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把鏡頭對準那發綠色訊號彈剛才升起的位置。
那段壕溝,按照上午八點時候的情報圖,應該還在德軍手裡。
但也有可能,在他上午看圖之後,已經被一支英軍前進部隊打下來了。
戰場狀況每小時都在變。也許是某個連隊在完成了占領動作之後,按照流程打出綠色訊號彈,告訴後續部隊可以跟進,這是合理的戰術行為。
傳令兵幾分鐘之後跑回來,喘得厲害:「查了,沒有。上午到現在所有的作戰記錄里,沒有任何一支英軍部隊,計劃在那個位置發射訊號彈。而且——」他頓了一下,「上午的最新情報標註,那段壕溝到下午兩點時,仍然在德軍手裡,沒有任何英軍部隊報告過占領。」
約瑟夫的整個後腦勺瞬間冷了一下。
他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調整焦距,把整個B連的推進路線掃了一遍。
B連的前鋒已經越過一排倒塌的鐵絲網,距離那段壕溝只剩不到一百米。
第二波正在越過開闊地,第三波剛剛離開出發位置。整個連在那片開闊地上,拉成了一條沒有掩護的線。
「傳令兵——」
「到——」
「跑去右翼,找B連的聯絡官,告訴他讓B連立刻停下。那發綠色訊號彈不是我們的人打的。」
傳令兵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轉身就衝出觀察哨,沿著交通壕往右翼方向跑去。
約瑟夫用望遠鏡跟著他跑的方向測了一下距離。從這裡到B連的指揮位置,即使全速奔跑,也要將近二十分鐘。而B連現在推進的速度,是每分鐘大約一百米。
來不及。
幾分鐘後,壕溝兩翼的地形里響起了機槍聲。
在那段壕溝的左右各有一個德軍的機槍陣地,之前一直沒有暴露,德軍一直在等,等到B連整個進入射界之後,才同時開火。
B連的前鋒在第一輪掃射里就倒下大半。後面兩波人立刻臥倒,可那地方是片開闊地,無遮無攔,機槍從兩翼交叉掃過來,趴下也不過是任人宰割。
約瑟夫放下瞭望遠鏡。後面的不必再看。
這種場面他見過。書里見過,黑白戰報的照片裡見過,帝國戰爭博物館的陳列櫃裡也見過——就擺在那塊寫著「伏擊」的講解牌後面。
但那都是照片。
今天是他頭一次,親眼看著它發生。
觀察哨里一片安靜。另一個排長里德站在旁邊,眼睛也貼在他自己那具望遠鏡上,過了很久才放下。
「林登,那兩發訊號彈——」
「不是我們的。」
「那是誰——」
里德沒有把這個問題問完,因為他自己開始意識到答案了。
約瑟夫把望遠鏡扣好,「我回指揮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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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所。
約瑟夫沒有坐,他站在桌前,把一張戰線圖鋪開,拿起鉛筆,在B連被伏擊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威廉士少校坐在對面,等他開口。
約瑟夫先把事情在腦子裡捋了一遍,然後才開口。
「那發綠色訊號彈,是德軍打出來的,不是我們的人打的。」他頓了一下,「但打的是我們的訊號。綠色代表『前沿已清空,可推進』。B連看見了,以為我們的人已經占領了那片,於是按這個意思推進,然後撞進了德軍機槍的交叉火力里。」
他把鉛筆放下。
「換句話說,德軍不只是在那段壕溝里設了埋伏。他們是先用我們自己的訊號,把B連騙進了那個埋伏點。」
威廉士慢慢地開口:「這意味著——」
「德軍那邊,有人破解了我們的訊號彈系統。」約瑟夫說。
他說「德軍那邊」的時候,心裡其實有一些別的懷疑。
他想起了之前索姆河戰役結束後,他在地下指揮所發現的那疊檔案。
那疊檔案上,有人細緻的分析研究了約瑟夫的戰術,似乎盯上他了。
他當時並不確定那是一個普通的德軍軍官,還是某個玩家。
這次的事件,會是那個人嗎?
約瑟夫把這個念頭按下去,把鉛筆放在桌上。
「他們知道綠色代表推進,很可能也猜到了紅色代表空中支援,黃色代表停火。他們觀察了足夠長的時間,把我們每一次打訊號彈之後,發生了什麼都記錄下來,把那些規律總結出來了。他們現在已經不只是破解,而且開始用這套系統反過來騙我們。」
威廉士的臉在油燈的光里顯得有點灰,「這套訊號是你設計的。」
「是我設計的。」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那套訊號彈系統從推出來之後到現在,已經救了不知道多少條命——紅色一升起,飛機立刻俯衝,打掉反坦克炮陣地。綠色一升起,後續部隊立刻跟進,不再在無效等待裏白白損失時間。黃煙一升起,自己的炮兵立刻調整彈著點,避免友軍被己方炮火覆蓋。
這套系統已經成了整個集團軍協同作戰的一部分,簡單,快速,有效。
但正因為它簡單,它才能被觀察。正因為它有效,它才被頻繁使用。正因為它被頻繁使用,它的每一種顏色,和隨後發生的行動之間的對應關係,才會被德軍弄明白了。
這就是今天的情況。
約瑟夫把鉛筆重新拿起來,「今天之後,這套系統不能再按原來的方式使用了,因為對方已經開始把它反過來用。但是現在不是改系統的時候,應該先把那個破解我們系統的人找出來。」
威廉士抬頭,「找他?怎麼找?」
約瑟夫看著地圖上那個圈。
在威廉士聽來,約瑟夫的這個主意挺合理的。
但約瑟夫自己心裡清楚,他提出這個建議,有他自己的私心。
這種人今天能拿訊號彈釘死一個連,明天就能換個法子釘死另一個連,後天就能直接對準他。但這件事他不會跟威廉士講。
「他今天成功騙死了一個連。他這幾天可能會再來一次。」約瑟夫說,「因為這套戰術的黃金視窗很短。一旦我們改了編碼,或者前線連長之間口耳相傳『今天有假訊號彈不要信』,這種騙法就失效了。他必須在這種訊息傳開之前,儘可能多地得手,換戰果,換情報,換他自己在德軍師部里的地位。所以他明天——甚至可能就在今天天黑之前——會再出來一次。」
「我們在他出來的時候把他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