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北部,第五十一步兵團駐地。
七月的法國北部熱得像一口蒸鍋。
約瑟夫從後方醫院坐軍用卡車顛了六個小時,混身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卡車在團部門口停下的時候,他先看見的不是人,是一面新掛上去的英國國旗。旗面被彈片撕了個口子,又用線縫上了,粗針大線的活兒,一看就是哪個大兵乾的。
他跳下車,團部文書已經在等他了。
文書是一個瘦高個少尉,戴著圓片眼鏡,腋下夾著一摞檔案,老遠就小跑過來:「長官,旅部剛送來您的文書,請先過目。」
約瑟夫接過資料夾,翻開第一頁,是晉升令。
「……林登少校晉升中校軍銜,調任第五十一步兵團團長,編入聯合攻勢主攻團序列。晉升基礎:利斯河戰役、哈梅爾戰役綜合軍功,附莫納什將軍(澳大利亞軍團)特別推薦。」
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確認簽章和日期都沒問題。
他沒想到莫納什將軍會專門寫一份推薦。
至於這份命令背後,那間滿是煙味的艦隊街編輯部、那間燈光通明的梅菲爾老宅客廳、那個在野戰醫院抄了一整夜資料表的女人、那十二張舉起或沒有舉起的手……他什麼都不知道。
那份差點讓他永遠看不到這份晉升令的提案,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倫敦陸軍部某個檔案櫃裡,封面蓋著紅色的「否決」印章。
「團里現在什麼情況?」他問。
文書少尉推了一下眼鏡:「裝備還行,哈梅爾戰役之後補充了一批劉易斯機槍。弟兄們聽說您要來,士氣比前陣子好多了。」
約瑟夫點了點頭,合上資料夾,抬頭看了一眼團部上方,那面縫補過的英國國旗。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乾草和火藥混在一起的味道。旗面鼓了一下,又塌下去,那道粗針大線的縫合痕跡在陽光底下清清楚楚。
他把資料夾夾在腋下,朝營區走去。
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口令聲,零零落落的,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再遠一點,是炮聲,從來沒停過的炮聲。
仗還沒打完,接下來的,才是真正要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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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8月6日,亞眠以東,英軍前沿陣地。
總攻前兩天。
約瑟夫在天亮之前就起了床,更準確地說,他沒睡。
他在團指揮所的地圖桌前站了一整夜,用紅藍鉛筆在地形圖上反覆畫線。
紅色是德軍已知火力點,藍色是坦克推進路線,黑色是炮兵彈幕的跳躍節點。三種顏色的線條在地圖上交織成一張蛛網,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清晨五點半,他把鉛筆放下,捲起地圖,塞進圖囊,走出指揮所。
天還沒完全亮,外面的空氣悶熱又潮濕。
約瑟夫沿著交通壕往前沿走。
第五十一步兵團三千餘人,分散在綿延兩公里的戰壕體系里。他走過每一段壕壁的時候,能聽見不同的聲音: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檢查彈藥,有人在啃餅乾,有人打呼嚕——還能睡著的都是老兵,新兵根本睡不著。
他一路走到最前沿的觀察哨,藉著微光,用望遠鏡把對面德軍陣地從南到北掃了一遍。
昨夜畫的那些紅點,有幾個需要修正——一處機槍巢的位置比情報標註的偏北了大約五十米,另一處鐵絲網的缺口,看起來是新剪的,可能是陷阱。
他把修正記在手邊的小本子上,合上望遠鏡,原路折回。
回到指揮所已經快八點了。他對門口的傳令兵說:「通知三個營長,下午兩點到團指揮所開會。」
下午兩點整,三個營長先後低頭鑽進掩體。
指揮所是一個半地下的掩體,用鐵皮和沙包搭的頂,入口距離地面不到一米七,進去得低頭。
裡面點著兩盞煤油燈,把四面壕壁照出一圈昏黃的光。中間是一張用彈藥箱拼的桌子,上面鋪著他畫了一夜的地圖。
一營長克里斯蒂,三十八歲,臉上有一道從左眉劃到右顴骨的刀疤,是索姆河戰役留下來的。
二營長麥克沃特,蘇格蘭人,塊頭最大,嗓門也最大。
三營長菲利普斯,最年輕,二十六歲,劍橋畢業,薄嘴唇,說話慢條斯理的,但打起仗來動作比誰都快。
三個人圍著地圖站成半圓,約瑟夫用一根炭條在圖上指。
「總攻時間,8月8日凌晨四點二十分。我們團是右翼主攻。」
他在地圖上劃了一條弧線。
「正面寬度兩公里。德軍在我們對面部署了兩道防線。第一道是常規戰壕加鐵絲網,沒什麼花樣。第二道在後方三公里處,那才是硬骨頭。預設火力群,三個混凝土碉堡呈三角形布置,互相提供交叉火力,前面鋪了三層鐵絲網。」
他敲了敲地圖上的那個三角形。
「坦克對付第一道防線。450輛,直接碾過去,把戰壕體系切成碎片。步兵跟進清理,但不跟坦克走平行線。」
他拿炭條畫了一個之字形。
「走交錯形。坦克在前面吸引火力,步兵從坦克的側後方跳躍前進。坦克走直線,步兵走折線,兩條路線交替重疊。這個隊形在哈梅爾驗證過,好用。」
克里斯蒂用指甲颳了刮那道刀疤:「坦克過了第一道防線之後呢?那些鐵皮棺材跑不了多遠就得趴窩。」
「所以關鍵是第二道防線。坦克到那裡大概還能剩一半。但三個碉堡的交叉火力,正面硬沖是送死。」
約瑟夫從地圖上抬起頭,看了三個人一眼。
「碉堡的事我來解決。你們三個營的任務,是在坦克開啟缺口之後快速推進,吃掉兩道防線之間的德軍步兵。不要戀戰,不要追潰兵,沿主軸線一路往前推。目標是傍晚前推進十公里以上。」
麥克沃特咧嘴:「十公里?長官,上一回一天推進十公里還是1914年的事。」
「所以我們要做1914年以來,沒人做過的事。」約瑟夫把炭條放下,「炮兵方面,我跟炮兵聯絡官談過了。彈幕不用傳統的滾動推進——」
他在地圖上點了三個點,標上A、B、C。
「打五分鐘A線,然後跳到B線打三分鐘,再跳回A線打兩分鐘,然後跳C線。」
菲利普斯皺眉:「這個打法……德軍會完全摸不清我們的彈幕節奏。」
「對。」約瑟夫說,「傳統滾動彈幕是勻速推進的,德軍知道彈幕過了就沒了,他們只要躲在掩體裡等彈幕過去再出來就行,但跳躍彈幕不一樣。他們以為彈幕過了,探頭出來,彈幕又跳回來了。他們縮回去,彈幕跳走了。他們再出來,彈幕又回來了。三個來回之後,他們就不敢動了,而我們的步兵已經到了。」
三個營長互相看了一眼。
克里斯蒂慢慢點了下頭:「夠損。」
「夠用就行。」約瑟夫把地圖捲起來,「飛機方面,每個營配一個無線電聯絡組,直接跟空中觀察機對接。飛機看到什麼,你們第一時間就能知道。我在團指揮位直接呼叫炮火,飛機報座標,我下達射擊命令,炮兵開火。」
約瑟夫把圖囊扣好,掃了一眼三個人。
「這仗打完,戰爭就快結束了。帶你們的人活著回來。」
三個營長立正,敬禮,魚貫走出掩體。
約瑟夫一個人留在地圖桌前,把煤油燈撥亮了一點。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枚醫院徽章,被體溫捂得溫熱。
他把徽章握在手心裡,攥了兩秒,放回口袋。
然後他拿起炭條,繼續在地圖上畫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