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奧康納？
火車車廂里人很少。窗外是冬天的英格蘭，灰綠色的田野，光禿禿的樹籬，偶爾掠過一座小教堂的尖頂。
喬峻閉上眼睛，靠著冰涼的車窗。一直到列車員過來查票，他才意識到，自己居然睡過去了一小段。
兩個多小時後，火車到了聖大衛站。
埃克塞特和他記憶里不太一樣。他記憶里這地方是個小鎮，集市日才熱鬧，平時安靜的很。他出站站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看紅綠燈，看雙層巴士，看路對面一家掛著聖誕彩燈的星巴克，反應了幾秒鐘才走下台階。
埃克塞特莊園在冬天本來只開放花園，但他在網上查到，這個禮拜恰好趕上聖誕季的限定開放，所以主樓一層也對外開放了。
他在售票處排了一小會兒隊，售票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遞票的時候用很職業的口氣說「聖誕快樂」，他點點頭，跟著幾個遊客往裡走。
進門的瞬間，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木頭打蠟的味道，舊布料和石頭的味道，還有一座老房子在冬天裡，又干又涼的味道。
喬峻沒往樓上的客廳去，先拐進了東翼。
僕役區在一層東側，沿著一條窄走廊往裡。牆上掛著一排小銅鈴，那是僕役鈴，下面標著房間名：書房，主臥，藍廳，小餐廳————旁邊有一張說明卡寫著，這是1900年前後愛
德華時代鄉間宅邸僕役制度的典型遺存。
再往裡是復原過的廚房，銅鍋掛在牆上，長條木桌擦得發白，灶台上擺著仿製的火腿和蘋果。一張老照片立在玻璃櫃裡，那是莊園全體僕役，1913年拍下的。中間有一個繫著圍裙、手叉在腰上、板著臉的胖女人，下面小字寫著：廚娘，莫里斯太太。
喬峻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然後往下繼續讀那張說明卡。
卡上印了一段簡介，講莊園的廚房規模、當時僱傭人數、一日三餐的供應量，最後一行字號稍小：
本庄園共有十一名男性僕役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應徵入伍，其中七人未能歸來。
喬峻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他試著把這七個人湊出來。湯姆是一個，園丁的兒子是一個，那是個總愛跟他打聽倫敦什麼樣的傢伙。獵場看守的小兒子是一個，老爺打獵的時候，他會在旁邊遞槍。洗碗的小工是一個，他走的時候，那孩子才十六歲，鼻樑上有一片雀斑，聽說在前線還沒摸到槍，就病死在了訓練營。
還有三個，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他們的名字應該是被刻在哪裡的。村口的紀念碑，或者教堂的牆。
喬峻正想著，聽見旁邊有人的聲音，下意識看過去。
一個男人背對著光，正站在旁邊的柜子前，看裡面的展品。
他看起來二十多歲的樣子，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身形瘦削。他低著頭，鼻尖幾乎貼到玻璃上，正看得入神。
喬峻在原地僵了一下。
他覺得這個人的側臉看起來有些熟悉，不由又多看了一眼。那個男人察覺到了喬峻的目光，轉過臉來。
喬峻在那一瞬間愣住了。
對方二十幾歲，眼睛很亮，顴骨有點高，下巴上留著沒刮乾淨的胡茬。頭髮是黑的，鼻樑不算特別高，嘴唇比較薄。那張臉完全是個亞洲人，怎麼看都是個亞洲人。
可喬峻在這張陌生的臉上，看出了有些熟悉的眉眼。
「奧康納？」他脫口而出。
那個男人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張了一下嘴，沒出聲，又閉上，盯著喬峻看。目光從喬峻的臉上一寸寸掃過，掃到下巴又掃回眼睛，掃到眼睛又掃到額頭，像是在對什麼東西。然後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我操。」
「你是————」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你是約瑟夫？約瑟夫·林登？」
喬峻沒說話，他喉嚨發緊，發不出聲。
「草。」那人又罵了一句，「真的是你。」
「我臉不一樣。」喬峻終於開口，「你是怎麼認出來的？」
「你不也認出我來了？」那人盯著他，眼睛還瞪著，「副本里的臉，是帶了我們自己臉的特徵的。」
喬峻想起自己被系統第一次扔進副本時，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的臉，也是一張歐洲人的臉，但眉眼之間還是他自己。
倆人對著站了幾秒，誰也沒動。展廳里燈光柔和，遠處有別的遊客的腳步聲，玻璃櫃裡那隻裂了紋的懷表，在燈下閃著一點點光。
「————你是玩家。」喬峻終於把這兩個字說出口。
「嗯。」那人點點頭，吐出一口氣，「你也是。」
他往周圍迅速掃了一眼，確認那幾個遊客都隔得很遠，聽不見他們說話。然後他抬手摸了一下後腦勺，笑了一下，那個笑跟奧康納一模一樣，挑著嘴角的壞笑，長在這張亞洲臉上居然也不違和。
喬峻頓了一下，問：「你怎麼會來這兒。」
「旅遊。」對方說，「出副本正好有空，就來英國轉轉。」他抬起下巴，朝那排銅鈴的方向努了一下，「你在副本里那個身份，約瑟夫·林登，就是這個莊園出來的。我尋思著，既然來英國了，就順便過來看一眼。」他停了一下，「沒想到碰上你。」
「我也是。」喬峻說。
喬峻的視線從對方臉上往下移，落在他的腿上。
他想起副本里，奧康納的腿沒了，然後退出了前線。可眼前這個人兩條腿站得好好的。
他脫口而出：「你的腿好了？」
對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用積分治的。出副本就去治了，把積分花了個乾淨，就用來治這個了。」他臉上露出肉痛的表情，然後壓低聲音，「行了，咱別在這兒杵著了。從這邊出去，沿著下坡走十分鐘有個老破小酒館，節假日沒人，咱們過去坐坐。」
「好。」
「你叫什麼。」那人一邊說一邊往出口走，喬峻跟上去，「現實里的名字。」
「喬峻。」
「喬峻。」那人念了一遍，「我叫周野，這是我現實中的名字。」
他們一前一後穿過那條僕役走廊，走過那排不會再響的銅鈴。走到大門口，外面的風一吹進來，兩個人都縮了一下脖子。
「走吧。」周野說，「我請你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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