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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籠中保質期

2026-10-05 01:01:40 作者: 狐東方

  多姆納是三個高盧人里最年輕的,二十歲出頭,入校才三個月,身上的肌肉還帶著田地里幹活的線條,沒有角鬥士那種經過系統訓練的膨脹感。

  伊薩姆比多姆納矮了整整一個頭,但他身手很快。他在敘利亞的沙漠商道上跑過八年駝隊,打過沙盜、躲過追兵、被野狗咬過。他的打法完全不成章法,沒有任何角斗訓練的痕跡,全是求生本能淬出來的野路子——抓沙揚臉、踢襠、戳眼。

  多姆納被他揚了一把沙土迷了眼,接著又被一腳踹在膝彎上跪倒,然後伊薩姆從背後勒住他的脖子,多姆納的臉從紅變紫,雙手在空中亂抓了。

  塞拉斯開口:「停。」

  伊薩姆鬆開手。多姆納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氣,喉結上留下一道青紫的勒痕。

  二比零。

  食堂里的空氣變了味。高盧人那邊沒有人再說話,其他族群的角鬥士靠在牆上,手臂交叉,臉上的表情,介於看熱鬧和重新估價之間。

  克里克蘇斯的下頜肌肉咬得緊緊的,但他一個字也沒說。

  科爾馬克自己走到了場中央,他是三個人里最後一個,也是最難對付的一個。他是個三十多歲的老手,在學校里排得進前十,肩背的肌肉像鐵板一樣厚實,手臂上刺著高盧部族的藍色紋身。

  敘利亞人翻遍了自己人,也沒找到能跟他硬碰硬的,最後推了一個看起來完全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上場。

  是一個瘦高個的敘利亞少年,下巴上一根胡茬都沒有,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年紀,進學校不到一個月。

  食堂里有人噓了一聲。這不像報仇,倒像送死。

  那個少年上場之後,站在科爾馬克面前,兩隻手微微張開,膝蓋彎著,重心壓低,像一條隨時準備竄出去的蛇。

  科爾馬克嗤笑一聲,踏步上前一拳砸來,那少年側身讓過,順勢在科爾馬克的前手臂外側擊了一掌。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正打在肘關節外側的骨縫上,科爾馬克的拳頭頓了一下,手臂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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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安靜了。

  塞拉斯微微眯了一下眼。

  這個少年用的不是角斗術,但也不是敘利亞沙漠上的野路子。那是一種靠走位和精準打擊消耗對手的打法。拳不重,但每一下都找骨縫、肌腱、關節間隙。這看起來更像是東方的內家拳法路數,架勢有模有樣,但招式之間的銜接還不算流暢。

  科爾馬克一身蠻力砸過去,十拳里有七拳打空,剩下的三拳,全打在對方肩膀和前臂的硬骨上。少年不硬接、不硬擋,全靠腳步在一步之內躲開,然後反手彈回一掌。

  二十多個回合之後,科爾馬克的右手臂抬不起來了。他的右肘關節被反覆擊打同一個位置,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指頭勉強能彎,但已經使不上勁。他換左手繼續打,但他的左手不是慣用手,準頭和力道都差了一截。又挨了五六下點打之後,他的左膝被少年一個低掃,踢中了外側韌帶,整個人歪了一下,單膝跪地。

  少年退後兩步,沒有繼續攻擊。

  科爾馬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盯著對面那張平靜得過分的少年面孔,重重吐了一口帶血沫的唾沫。他沒有認輸,但他也沒有再衝上去。

  克里克蘇斯走到科爾馬克身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回來。

  「夠了。」

  塞拉斯掃了那個敘利亞少年一眼。少年已經退回了自己人中間,低著頭,看起來一點也不起眼。

  三場打完,食堂里的氣氛變了,從「隨時會炸」變成了「勉強能喘口氣」。

  敘利亞人搬走了兩具同胞的屍體,高盧人圍著自己的三個傷員低聲說話,日耳曼人靠著牆壁嚼大麥餅,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每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一個希臘新人站在兩具屍體中間,硬生生把一場種族火併,變成了三場可控的單挑。雖然血還是流了,骨頭還是斷了,怨恨也並沒有被化解,它只是被暫時壓下了。

  但敘利亞人記住了這個替他們討回場面的希臘人。幾個色雷斯人走過塞拉斯身邊的時候,用色雷斯人特有的方式,拿拳頭在自己胸口敲了一下來向他示意。連恩諾瑪伊的日耳曼人里,都有兩個朝他點了頭。

  克里克蘇斯把三個傷員領回高盧人的地盤。他走了七八步後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越過肩膀丟在身後,剛好夠周圍的人聽見。


  「高盧人的榮譽,不需要一個希臘人來教。」

  塞拉斯沒理他,他在看另一個人。

  食堂角落的石柱後面,陰影最濃的那個位置,有一個人從始至終一句話沒有說,一步都沒有動。

  斯巴達克斯抱著手臂靠在石柱上,整個人半隱在暗處。他的臉被油燈的光切成兩半,一半明一半暗,那雙眼睛始終盯著塞拉斯,從他站到屍體中間開始,一直盯到現在。

  他沒有出面干預,沒有替任何一方說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但他站在那裡,兩百多個奴隸都看到了他站在那裡。色雷斯人的精神領袖,這座學校里公認的第一高手,在整個過程中沒有阻止塞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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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散去之後,塞拉斯留在了食堂里。

  他的身上那些系統治療藥劑修復過的舊傷,裡面的骨頭和韌帶已經痊癒,但他刻意保留的皮外傷還留著,這幾天的練習和戰鬥,讓外層的那些傷口和淤青變得有些嚴重。

  他坐在石凳上,右手按著左肩慢慢轉動,聽裡面的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角落裡傳來腳步聲,塞拉斯抬頭。

  斯巴達克斯從食堂後門旁邊那根石柱後面走了出來。他走到塞拉斯面前停住,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還沒有干透的血跡,從食堂一直洇到後門外的排水溝里,在月光下呈現一種暗得發黑的紅。

  他在塞拉斯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平視著塞拉斯的臉。

  「今晚你做的事,」斯巴達克斯的希臘語帶著色雷斯口音,「我以前也做過。」

  塞拉斯沒接話。

  「我來這座學校的第二年,日耳曼人和色雷斯人搶一口水井。」斯巴達克斯說,「我把兩邊帶頭的叫到一塊,讓他們打一場定輸贏。輸的退三步,贏的那邊多用半個鐘頭。當晚就散了,兩邊回去睡覺,沒再見血。」

  他停了一下。

  「但幾天後的夜裡,日耳曼人趁那個色雷斯人睡熟,用石頭砸碎了他的膝蓋骨。從那以後,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半年後就死在訓練場上。」

  食堂後門外,風把一隻空陶缽吹過石板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

  「公道這種東西,在這座籠子裡保質期很短。」斯巴達克斯的目光順著地上那道血跡,移到塞拉斯臉上,「你今晚裁的這筆帳,高盧人覺得自己丟了人,敘利亞人覺得罰得太輕。要不了幾天,兩邊的火會比今天燒得更旺。」

  「我知道。」塞拉斯說。

  斯巴達克斯的眉毛動了一下,這個回答不在他預料之內。

  「你知道還做?」

  塞拉斯抬起頭。

  「三天後的團體演武,十六個對十六個。」他說,「尼科勞斯的人是一支練熟了的隊伍,但我們是一堆各打各的散兵,這你比我清楚。」

  斯巴達克斯沒否認。

  「散兵碰上配隊本來就吃虧,」塞拉斯說,「何況我們這堆散兵,還分著敘利亞人、高盧人、日耳曼人。對面會替同伴擋身後那一下,我們這邊……敘利亞人巴不得旁邊的高盧人挨刀。這樣湊出來的十六個,不用對面圍殺,自己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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