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尚未完全浸透京城。
裴雲沒回北鎮撫司衙門,也沒去那軟玉溫香的白帝樓。
他選了處僻靜茶樓,臨窗雅間,窗外是條尋常巷陌。
偶有更夫梆子聲遙遙傳來,帶著幾分人間煙火氣。
紫砂小壺裡,碧螺春的霧氣裊裊升騰。
五日之期,九竅玲瓏丹。
嚴修那老古板,怕是把那丹藥當成了自家小輩的囊中之物。
裴雲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賭局已開,他自然不會讓洛青衣輸了那半數密偵資源。
情報指向模糊,卻也圈定了大致方位——
忘川渡。
京城地下黑市,魚龍混雜,藏污納垢之地。
尋常人進去,如泥牛入海。
錦衣衛進去,也需小心翼翼,步步為營。
但裴雲不同。
他對這京城的陰暗角落,熟悉得像是自家後院。
「張泉。」
他輕喚一聲。
門扇無聲開啟,張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躬身肅立。
「大人。」
裴雲拿起桌上一張早已備好的紙箋。
上面寥寥數筆,勾勒出幾個地點。
「去查。」
裴雲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南口第三家當鋪,掌柜姓錢。」
「查他近半月流水,尤其注意夜間入帳。」
「西市奇珍閣,老闆娘號稱『玉面狐』。」
「查她最近接觸過的所有生面孔,特別是那些出手闊綽,卻來歷不明的。」
「還有,東坊口那個擺攤算命的趙瞎子。」
「他是渡口的『耳朵』,請他喝茶,問問最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生面孔,或者古怪的買賣。」
張泉接過紙箋,目光掃過,心中微凜。
這些指令,精準得可怕。
沒有大範圍排查,沒有廣撒網,直指要害。
仿佛裴雲早已洞悉一切,只需按圖索驥。
「記住,用錦衣衛的身份,但別打草驚蛇。」
「要快,要准!」
「是,大人!」
張泉沉聲應下,轉身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
錦衣衛,這柄女帝懸於天下人頭頂的利刃,開始無聲地切割京城的陰影。
飛魚服,繡春刀。
他們是暗夜裡的行者,是秩序的冷酷執行人。
一道道命令,通過隱秘的渠道傳遞下去。
北鎮撫司的緹騎校尉,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覆蓋了忘川渡周邊。
他們不打草驚蛇,只是靜靜觀察,記錄。
每一個可疑的身影,每一次不尋常的交易,都被納入眼中。
錦衣衛的手段一旦施展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與肅殺。
忘川渡的陰影里,風聲鶴唳。
那些平日裡自詡消息靈通的地頭蛇,此刻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紛紛收斂爪牙,蟄伏起來。
京城之內,無人敢伴錦衣衛同行!
與此同時,幾名隸屬於嚴修麾下的錦衣衛,也在奉命調查。
他們按部就班,拿著模糊的線索,在忘川渡外圍打轉,詢問商販,盤查路人。
進度緩慢,如老牛拉車。
「頭兒,這忘川渡跟鐵桶似的,問了半天,屁都沒問出來!」
一個年輕的錦衣衛擦著汗,低聲抱怨。
為首的老緹騎皺著眉。
「急什麼?嚴大人說了,穩妥為上。」
「慢慢查,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話雖如此,他心裡也沒底。
這地方的水,太深了。
……
沁園茶樓。
二樓雅間,臨窗。
裴雲依舊安坐。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轉為魚肚白,又漸漸染上金輝。
期間不斷有穿著普通服飾的錦衣衛校尉,腳步匆匆地從樓下經過。
不時抬頭看一眼二樓窗口,直接上樓,低聲匯報幾句。
放下薄薄的紙條,又迅速離去。
情報如同雪片般飛來。
「東三街,紅袖招,帳目無異常。」
「但鴇母提及半月前有操外地口音的豪客一擲千金,形貌不符。」
「南口,聚寶盆賭檔,查獲暗帳,涉及數額巨大,但多為本地富商權貴,未見可疑人員。」
「西街珍玩齋,老闆是老油子,問不出東西,帳目做得滴水不漏。」
這是嚴修那邊人馬傳回的消息,效率不高,收穫寥寥。
裴雲看都沒看那些紙條。
他關注的,是張泉那邊送來的。
薄薄的紙箋,厚厚的卷宗,堆疊在裴雲手邊。
負責聯絡的是嚴修派來的一名總旗,姓王。
王總旗看著裴雲面前越堆越高的紙條,又看看裴雲那悠閒得過分的樣子,心裡直犯嘀咕。
可這位裴百戶……當真是在查案?
他們眼睜睜看著裴雲。
看他隨手拿起一份卷宗,目光一掃而過,便扔到一旁。
又拿起一張紙箋,指尖輕輕一點,便放在另一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見絲毫凝滯。
他的眼神平靜,不起波瀾。
仿佛那些錯綜複雜、暗藏殺機的情報,在他眼中不過是些無趣的文字遊戲。
快!
太快了!
那處理情報的速度,精準得令人心悸!
王總旗與那幾名手下,看得眼皮直跳,額頭開始冒汗。
他們自問,若是自己面對這些,恐怕三天三夜也理不出頭緒。
王總旗實在忍不住了。
「裴大人,線索如此繁多,您……您不需要仔細梳理一下?」
裴雲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說話。
張泉不知何時已悄然返回,立於一旁,壓低了聲音:
「王總旗,習慣就好。」
「裴大人看東西,心裡有數的。」
「……」
心裡有數?這叫心裡有數?
這簡直是……
王總旗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形容。
張泉看著王總旗此時模樣,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些傢伙,大驚小怪。
大人這般手段,他們早就習以為常了。
這京城的水,深不見底。
可在大人眼中,或許只是一汪淺潭,清澈見底。
終於。
裴雲在看到某一卷宗時忽的頓住。
雅間內靜得落針可聞。
王總旗與其手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他們知道,結果要出來了。
裴雲的目光,落在窗外。
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巷口那棵老槐樹,枝葉紋絲不動,連夏日的蟬鳴,似乎都消失了。
「忘川渡,丙字區,第七間鋪子。」
裴雲隨手將那份卷宗扔到眾人面前。
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墨韻齋。」
「表面是賣些前朝舊紙古硯,實則,是他們的一個接頭點。」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止接頭……」
「那裡還交易一些『東西』。」
「一些帶著特殊印記的舊物,還有一些能短暫提升功力,或是壓制傷勢的秘藥。」
裴雲看向張泉。
「查到的記錄里,可有燭陰教的外圍人員,近期頻繁出入過那裡?」
張泉立刻躬身回道:「回大人,有!」
「據線報,三日前曾有一名被我們盯上,疑似燭陰教『引路人』的傢伙,在墨韻齋逗留了一個時辰。」
王總旗此刻已是目瞪口呆,如遭雷擊。
這才過去多久?
一夜之間!
從毫無頭緒,到鎖定具體地點、交易內容,甚至連與燭陰教的關聯都找到了初步證據!
這……這是何等鬼神莫測的手段?!
他們看向裴雲的眼神,徹底變了。
再無之前的輕視與懷疑,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這位看似人畜無害,甚至有些懶散的年輕百戶。
其心思之縝密,手段之凌厲,簡直匪夷所思!
裴雲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一聲輕響。
「好了。」
裴雲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骨節發出一陣噼啪脆響。
「魚餌已經找到,該去看看,能不能釣出什麼大魚了。」
窗外,陽光正好。
但雅間內的幾人,卻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這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而攪動風雲的手,此刻正悠然自得。
仿佛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不是龍潭虎穴,而是自家後院的花園。
「有些真相,就藏在燈火闌珊處。」
裴雲輕笑一聲,邁步走出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