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問你,你沒有回答我,現在再問你一遍,你認識金學曾嗎?記錄在案!」
海瑞話音剛落,坐在一旁的書辦立馬拾筆準備記錄。
孫一正嘴唇微微動了動,說道:「不認識!」
海瑞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疑,但並沒有追問,而是轉問道:「陳源、糜鴻朗這兩人你總該認識吧?」
孫一正聽了不禁哈哈大笑,反問一句:「我是應天知府,這兩人是淮安府的,海大人,你說我們認識嗎?」
海瑞並未受影響,眼神直直盯著孫一正,說道:「也就是說,他倆延發山陽縣的賑災糧以及毀壞山陽堤壩都是你指使的了?記錄在案!」
孫一正微微一怔,神色大變,咆哮道:「我沒有指使他倆!海瑞你別給人胡亂戴帽!」
「還未抓捕你之前,我已經審問了他倆,他倆口供一致指向你,這怕不是巧合吧?」
「這是污衊,提前串通好的!」
「那你說,是誰指使的!記錄在案!」
海瑞語氣陡然嚴厲了起來,厲聲喝道。
一旁記錄的書辦被這突來一聲大喝,嚇得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顫抖。
孫一正直口無言。
「回話!」海瑞的聲音又較剛剛提高了幾分。
「我不知道!」孫一正也將自己的聲音提高,然後話鋒一轉,伸出手指頭指向海瑞,冷笑道:「海瑞,你裝什麼清高?南直隸這麼多超品勛貴,你…敢抓嗎?」
海瑞沒有直接回話,而是一臉嚴肅的盯著孫一正,後者繼續得寸進尺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表里不一的讀書人,你們自詡清流士子,秉著一身文人風骨,幹的事情也比我們乾淨不到哪裡去。
天下這麼多貪官,你們抓得完嗎?哪一次不都是拿我們這些小角色開刀,讓我們來做你們升官發財的磨刀石。
文官的衣服上繡的是禽,武官的衣服上繡的是獸。披上了這身皮,我們哪一個不是衣冠禽獸?」
海瑞淡淡一笑,略加思索緩聲說道:「那你呢?生於斯世,寒窗苦讀十年書,嘉靖三十二年中進士,你的初心不也是指點江山,拯救天下蒼生?
還是說你一開始就想幹這敲肝吸髓的貪墨錢財,蠅營狗苟的勾當?
我打小從知事時起,就常聽人言,天下烏鴉一般黑,官場上要想不官官相衛,和光同塵,除非太陽從西邊起來。
你捫心自問一下,自大明開國以來,如你這般的封疆大吏,府庫之臣,現在都在幹什麼?
中樞國庫空虛,地方匪患不絕,遍地官員貪墨,南北河漕失修,這許許多多關乎朝廷命運,國計民生的大事,你們不認真去做,反而盡想著稅收欺詐、任人唯親,操縱司法,利用手中權力行便利之事。
現在你跟本官談清流士子,文人風骨,孔孟之道,你配嗎?」
海瑞言辭犀利,一番話直把孫一正說的頭臉漲紅,羞愧難當!
「我沒記錯的話,嘉靖三十六年,你任戶部雲南司主事,終日兢兢業業、恪盡職守。
嘉靖三十九年,你出任井陘,告諭百姓,不信鬼神之說,處死當地興風作亂的巫婆。
嘉靖四十二年,你任山西參政,雲、朔兩地發生動亂,蒙古入境劫掠,你安撫百姓,擊退敵軍。
嘉靖四十五年,你任順天府尹,不畏強權,整頓法令,雖然後面你得罪了朝廷勛貴,左遷為應天府尹,但你不失為一個響噹噹的英雄好漢。
這才僅僅過了幾年,昔日那個文人士林,人人稱讚的清官孫一正去哪裡了?」
「夠了,不要再說了!」
孫一正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十幾年仕途經歷,他竟記得一清二楚,而這昔日引以為傲的過往如今卻像一把利刃無情的插入自己心臟。
是啊,才僅僅過了幾年,我孫一正怎麼會變成這樣?
孫一正此時臉頰漲的通紅,如烈火焚燒一樣,羞愧的感覺想讓他趕緊找個地縫鑽進去。
「海瑞,你…你問吧,只要你敢問,我就敢說!」
孫一正聲音顫抖,每個字都像是喉頭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什麼功名利祿,什麼六部九卿,不過都是過往雲煙。
既然你南京的超品勛貴可以薄情寡義,沒把我孫一正當人,我還守口如瓶幹嘛?
大不了魚死網破,同歸於盡,我願賭上全家人的性命來將你們拉下海!」
海瑞神色微微一動,眼眸里逐漸透出對孫一正的欣賞,他溫和地問道:「我們從頭來過,金學曾你認識嗎?記錄在案!」
書辦剛要落筆,聽到又是這個問題,愣了幾秒,開口小心翼翼問道:「海大人,卑職是重開一份口供,還是跟在剛剛的記錄後面?」
海瑞笑道:「不必重開,就跟在剛剛的口供後面!」
書辦雖然不理解,但也沒有多問,點頭應諾。
孫一正也換了副語氣,長嘆一聲,回答道:「不認識!」
「延發山陽賑災糧,毀壞山陽河堤,是不是你下的命令?」
「是的!」
孫一正回答的乾淨利落,一切都在海瑞最初預料之中。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記錄在案!」
孫一正,緩了緩,開口說道:「受人指使!」
海瑞的表情很嚴肅,是孫一正包括劉大鑌都從未見過的嚴肅,眉眼深深,更透出兩分冷厲。
「何人指使?」
「南京魏國公世子。
此話一出,猶如一道悶雷炸向幾人,未等他們反應過來,孫一正繼續說道:「少師兼太子太師徐階次子徐琨。」
嚯!事情越來越大了,連魏國公與徐階都參與了其中。
怪不得皇帝又加派了梁夢龍任南直隸巡撫,主管軍政大事兒,這兩人名隨便提出一個,都能在南直隸呼風喚雨。
孫一正原以為海瑞會面露懼色,打退堂鼓,就此作罷,卻不料後者面部風平浪靜,絲毫看不出任何波瀾。
在旁人看來這兩個人惹不起,是個狠角色,可在海瑞看來,他倆比起當年的世宗皇帝還要差些。
「這兩人為何要指使你去做這些?記錄在案!」
此時一旁的書辦已經汗如雨下,說好的記錄,怎麼審出來的人越來越大,他一個小小書辦兜不住啊!
孫一正閉上了雙眼,彷佛在回憶過往的事情。
「他們有過節,具體怎麼結的怨,這我就不得而之了。」
海瑞點了點頭,又問道:「陳源和糜鴻朗怎麼會這麼聽你的話?你們之間又是什麼關係?」
孫一正答道:「我們來了南直隸都是靠魏國公、徐階他們扶起來的,他們雖然表面不問政務,但是私底下伸的手可不淺,在京有不少他們的人,光他們的影響力、勢力足以在南京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既然他們有令,我們也不得不從,尤其是陳源,短短几年,他從一個八品縣丞便坐到了四品知府,這裡面魏國公可是功不可沒!」
孫一正說完,海瑞大為震驚,沒想到如今的大明朝竟然腐爛到如此地步,地方上官員任免竟然可以直接插手,如此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你說這些可有物證?」
凡事都講究個有理有據,光憑孫一正一張嘴,海瑞還是不敢全部相信的,尤其這裡面涉及的人物可是個個都如雷貫耳。
且不說魏國公徐邦瑞,就是自己當年巡撫應天的老對手徐階,就是老謀深算,深不可測。
孫一正點了點頭,說道:「這是自然,我們這幾年來往的流水都被我封存在一個箱子裡,那箱子就在我府上後花園的一棵梧桐樹下。」
一聽有物證,海瑞立馬看向劉大鑌,吩咐道:「大鑌,這個箱子至關重要,你親自走一趟吧!」
劉大鑌拍了拍胸脯,自通道:「大人放心,這事兒我一定辦好!」說完,轉身帶著風邁步走了出去。
海瑞一看今天該問的都差不多了,朝書辦喊道:「將口供拿過來,讓他畫押。」
孫一正急忙叫道:「等等,我還有話說!」
海瑞目光又看向了孫一正。
書辦幾時受過這樣的罪,在這密不透風的提審房裡,四門緊閉,心裡又在翻滾著,又隨身不曾攜帶扇子,審訊的人供出來的名字一個比一個大,他一個小小書辦怎麼頂的住?
海瑞似乎看出了書辦的心思,揮了揮手說道:「這裡沒有你的事兒了,你出去吧!」
書辦如獲大赦,趕緊點頭道謝,連忙退了出去。
海瑞拿起筆開始自己記錄。
「你還有什麼忘記說的?說吧!」
孫一正雙眸微微一沉,沉默半響,似乎在做心理鬥爭,努力克服著自己。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我說出來,你…真能查嗎?」
海瑞眼神很堅定,帶著點兒毋庸置疑,點頭承諾道:「我向你保證,只要你說出來,無論是誰,我都依《大明律》處置,不死不休!
好一句不死不休,跟海瑞畢生信念生生相息。
孫一正此時也開始信任了海瑞,剛要開口,卻聽到一陣腳步聲,趕緊又止住了話意。
海瑞側身看過去,見來人竟然是巡撫梁夢龍,趕緊起身作揖。
梁夢龍擺了擺手,示意海瑞坐下,問道:「剛峰兄,審完了嗎?我見那個書辦怎麼出去了?」
「回梁巡撫,還未審完,書辦是我讓他出去的!」
海瑞伸手擋住了梁夢龍,示之以目:「梁巡撫這就不用了,您是一省之主,豈能屈尊幹這事兒?還是我來吧,我一個人問一個人記,你坐旁邊聽著兒便可。」
梁夢龍笑了笑,拍了拍海瑞肩膀:「剛峰兄,你怕是忘了,欽案不能夠問官記錄,記錄了也不能立案,還是我來吧!」說完,一把拿過了海瑞面前的供紙墨硯。
海瑞感激地望了梁夢龍一眼,將筆遞了過去,拱手道:「那就有勞梁巡撫了!」
「這位是新任南直隸巡撫,梁夢龍梁大人,你大可放心,有什麼事就說吧!」
海瑞怕孫一正心存顧慮之心,特意介紹了下樑夢龍。
孫一正又閉上了眼睛,緩緩說道:「兩淮鹽課所轄分司共有三處,一個是泰州,一個是淮安,一個是通州!
三地存鹽引應該有八十萬引,存積銀二十萬引。
但我曾去過兩淮鹽庫,如今鹽課三出所存鹽引已經不足八萬引。」
孫一正話音剛落。
梁夢龍與海瑞神色大變,兩人面面相覷,紛紛起身,一臉不可思議地望向孫一正。
鹽稅這玩意兒在封建王朝中是重中之重,甚至占財政總收入的一半以上。
在嘉靖、隆慶年間,明朝國庫也就是太常庫平均每年財政收入三百多萬兩,其中鹽稅就占了一百二十多萬兩。
大明如今的鹽產量,從現在的「綱鹽制」來看,持有鹽引的商人按地區分為10個綱,每綱鹽引為20萬引,每引折鹽300斤。
另外還有稅銀三兩,運輸銀三兩。每年鹽產量是大概6億斤,(當時一斤折合現在596克)。
而明朝現在的鹽稅收入是:每引得銀6兩6錢4分,按資料來看怎麼也應得白銀1328萬兩白銀!
但實際上呢?如今最多時只有250萬兩白銀,說明鹽稅已經大量流失。
海瑞和梁夢龍雖然知道鹽稅水很深,卻沒想到這麼深!
梁夢龍飛快的提筆記錄了起來。
海瑞平復了下心情,又問道:「怎麼少了這麼多,虧空的鹽稅去了哪裡?」
「都是各地的鹽商將官鹽當私鹽賣!」
孫一正回答的答案,在梁夢龍與海瑞的意料之中。
事實上,大明王朝對鹽業管控是很嚴格的,在明王朝這一百年發展中,是離不開鹽業的發展。
然而為了能夠限制鹽業以及斯言之風,當時洪武老爺子就推出了開中法。
最初實行的是以茶葉含有鹽為商品交換的中介,然後去招募很多的商人,讓這些商人把軍糧和馬匹等一系列物資運送到偏遠的地區。
對於這些商人來說,他們要想進行食鹽的交易,就需要三個步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