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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承上啟下

2026-10-20 02:42:48 作者: 秦汌

  什麼是清流,什麼是濁流?徐階這個問題剛問出口,海瑞立馬答道:「清流自然喻指德行高潔負有名望計程車大夫,濁流自然喻指品格卑鄙無恥的小人。」

  說完,海瑞看向了徐階,那雙充滿正氣凜然的眼睛,頓時讓後者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徐階起身,揹負雙手,緩緩道:「沒有什麼絕對的清流,也沒有什麼絕對的濁流,有時候清與濁由不得他們!

  顧名思義,清濁是對立的,但實際來看,清流、濁流都是由士大夫所創始,所組成。

  就兩者背景上來講,並沒有什麼分別。但在政治的奮鬥與搏殺中,這輩同階級計程車大夫,卻醞釀出一個清流與濁流的不同。」

  海瑞聽得有些怔怔出奇,徐階作為輔弼兩朝的首輔,其政治覺悟與見識自不是海瑞所可比擬的。

  就連當朝首輔張居正也都是他的學生,拋開兩人政治立場的不同,能得到徐階說教的機會可謂是千載難逢。

  因此海瑞立即將手中茶杯放下,正襟危坐,束起耳朵認真聽徐階說教。

  徐階餘光瞅見海瑞這一細微動作,面上不顯,心裡卻樂開了花。

  能讓海瑞這塊比茅坑裡石頭還又臭又硬的人這般動容,除了前幾年的胡汝貞,想必就是自己了吧!

  徐階頓了頓,繼續說道:「當今天下,那些自認研讀孔孟之道的讀書人都想加入政府,而政府里的位置卻是有限的:於是一部分固可入政府,也終有一部分或最大部分是當在政府之外的。

  這麼一來,政府之內的知識分子與政府之外的知識分子自然就形成了在朝與在野之分。

  前者若想一直保持權勢利祿,不得不用卑鄙的手段;久而又久,自然就流入污濁一途。

  這也是大勢所趨,非他本心可以決斷,一代奸相,嚴嵩既是如此。

  後者為欲與之相抗,不得不用高明的口號、以博得天下士林的同情,來保持自己在士林中的地位。

  久而久之,這等人自然又流入清高一途。而濁流在政府里常結納宦官等一些腐化勢力,以蒙蔽君主;清流則在士林中常結納書生等勢力以與相抗。

  清濁之分,原本就是同階級、同背景的人為爭奪富貴所自然產生的一種結果;但一經成立,對於國家的一些大政方針以及宮中瑣事,也都各有定見,各有主張。

  

  雖至清濁易地而居,濁流鬥敗,則被迫退出政府,清流得勝湧入政府,而原來的定見或主張,尚能保持若干。

  並不是一旦在朝,便即刻絕對的濁起來;一旦在野,便即刻絕對的清起來。因此之故,清濁的對立,常能持久,但都不絕對!」

  徐階一番話,抑揚頓挫,洋洋灑灑,直讓海瑞心中有種莫名的澎湃與激盪,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徐階,由衷地鼓起掌來。

  此刻海瑞終於明白,徐階為何能隱忍多年,「三年磨一劍,一劍驚朝堂」扳倒奸相嚴嵩了。

  海瑞起身朝徐階作揖一拜:「能受徐少師指教一番,海瑞深感榮幸!」

  ………

  十一月二日,北京城。

  張居正今早一到內閣,還未來得及歇腳,便有傳旨太監前來傳達皇帝的三道口諭:第一,經筵推到來年二月份舉行;第二,這期經筵官應該換一批了,請張先生重新挑選;第三,太后每見張先生票本,墨跡都是光彩異常,香氣十足,但不知張先生所用是何墨,望告之。

  原來自永樂皇帝以來,歷代皇帝經筵,每年都是舉行春秋兩次,一般都是春季二月至四月,秋季八月至十月。

  每月都是大講三次,逢二進講,稱為大經筵;每天還有日講,稱為小經筵,已成定製。

  如今已經到了十一月份,今年朱翊鈞的經筵總算結束了,也相當於放了個寒假,明年開春經筵官朱翊鈞要換一批,這倒也無可厚非。

  今日,張居正聽了這兩條聖諭,自是大喜過望,當即吩咐書辦去給傳旨太監十兩銀子,子作打賞。

  此舉令傳旨太監頓時猶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自打馮保走後,每此來傳旨的太監都未得到獎賞,可張居正今日卻如此慷慨大方,令他十分驚奇,連連朝書辦點頭哈腰道謝,喜洋洋的走了。

  可書辦哪裡又知道,張居正為等這三道口諭,等了好久。

  如果說第一條聖諭平平無奇,那麼第二、三條聖諭更是讓張居正喜上眉梢。


  重選經筵官明面上是皇帝的意思,可懂的人都懂,這其中若無李太后首肯,就是推選再多的人也是毫無用處。

  再看第三道口諭,問墨雖是小事,但從中可以看出李太后又把他當「首輔」了,也預示著李太后對他曾一度動搖的信任感如今又重新恢復。

  張居正起身出門,抬頭望了望干清宮的方向,晨曦初照,在金色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紅牆黃瓦,飛簷翹角,氣勢恢宏!

  張居正的心情頓時恬適下來,深思熟慮了會兒就援筆伸紙,寫出如下揭帖:

  「仰望吾皇陛下,臣張居正僅就聖諭問墨一事,恭答如下:臣所用之墨,名蟠璃紋圓墨,是為湖北人公儀仙所制。

  公儀仙自號水晶宮客,家中富裕且好文雅,常與好友出遊,每年都會制善墨相贈,然一年所制僅不過數十挺,故坊間無售。

  居正曾聽人言,蟠璃紋圓墨製法非常複雜:首先要用上好純正松煙,經過燒煙、收煙、加膠、加藥、和煙、蒸劑這幾道程式。

  其次才是干搗細篩,每斤煙都要兌膠八兩,然後制樣,入灰,出灰,去濕之後方能得墨色。

  煙浸之後,還要用珍珠麝香各一兩,梅片半兩,冰片半兩,一起合調,方能成之。

  大凡用墨及好墨的標準為都是:「黝如漆,輕如雲,清如水,渾如嵐。」具有「香如捷好之體」,「光如玄妻之發」。

  亦或是色黑如漆,光明可鑑,質極輕清,具有自然之馨,如此才能入紙不沁散,筆不阻滯,暑天膠性不潤,寒天膠性不介!

  寫到這裡,張居正朝外喊道:「來人啊!」

  值房書辦高汾聞聲趕緊推門而入,躬身說道:「元輔有何吩咐?」

  張居正問道:「咱們這裡所存蟠璃紋圓墨還有幾挺?」

  「五挺。」

  「好。」

  張居正答應一聲,揮手示意書辦下去,然後才又寫道:

  臣所用蟠璃紋圓墨,是從翰林院學士許國處得來。

  翰林學士許國是徽商許鈇次子,於嘉靖四十四年中進士,他學問精湛,為文道士林推重。

  明年陛下經筵,臣所選講師三人,許國便是其一也。

  臣如今所存蟠璃紋圓墨尚有五挺,現呈獻陛下、太后試用,若稱聖意,可諭旨歙州知府,列此墨為專貢。張居正伏拜。

  寫畢,張居正甩了甩手,長舒了一口氣,拿起來輕輕吹了吹,等字跡晾乾後,他又反覆讀的檢查了三遍,見無紕漏之後才吩咐高汾說道:

  「你現將這份揭帖連同那五挺蟠璃紋圓宮墨封存好,一併送到司禮監轉呈聖上。」

  一聽是給皇帝進貢的,高汾自然不敢大喜,雙手呈過揭貼,點頭應諾!

  高汾剛走,張居正的身子並沒有挪動,就趕緊開始翻閱今日司禮監送來的代擬票的奏疏。

  第一道是薊鎮總兵歐陽柏所奏:兩浙之民往往私結投兵,豪橫日甚,法紀陵夷,宜行薊鎮。

  閩廣,亟練補土兵以次減汰,但廣東方議大征論者,謂決非浙兵不可宜令各處,以後必不得已合用浙兵,俱限以定數,報名應募,仍行巡撫查各營水陸官兵。

  補足原額,嚴督將領如法訓練,不徒防禦,地方即以聽候徵調,仍責成有司舉行保甲之法,申嚴遊民之禁,如有司不能安輯其人民,將領不能訓練,其部伍撫按官不時參論毋得一切視為虛文報可…」

  歐陽柏這道奏本,張居正快速票擬翻了過去,順手又拿起幾道奏本,只掃視了一眼,心中就已經各自有了答案。

  突然一道奏本出現了張居正的視線里,張居正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徐階?

  這個時候徐階上貼是什麼意思?重返中樞亦或是…張居正頓時警覺了起來。

  懷著好奇之心,他將帖子翻開一看,頓時驚詫不已。

  帖子裡羅列了許多收受賄賂的皇親國戚、超品老臣,其中不乏有武清伯李偉、駙馬都尉許從誠等,徐階還說明自己收了多少銀子,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裡面還詳細記載了自己收受的賄賂。

  「某年某月某日,張居正收銀二十萬三千六百五十四萬兩,並附有物證人證…」

  張居正不禁蹙眉,府內一幹事務不論大小,自己都交與管家游七處理。


  雖然自己曾明面上不收任何人賄賂,但並不代表游七不收,久而久之,京城裡想給張居正送金銀財寶的人都自覺的去找游七走後門。

  起初游七收銀子還是只收十之二三,後來一看張居正並不知道這件事(睜隻眼閉隻眼),游七徹底大膽了起來,往後無論是誰,無論送多少銀子,游七都照收不誤!

  張居正看著這黑筆白字的證據,心裡不由窩火起來,正想著晚上回去如何教訓游七時。

  忽然聽得有人敲門。

  「是誰?」

  「元輔,是我!」

  「你怎麼回來了?進來吧!」

  高汾推門而入,張居正側眼看向他,問道:「揭貼你送進去了?」

  「送進去了!」高汾面露緊張之色,張居正見狀問道:「你怎麼了?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

  「元輔出大事兒了!」

  「何事?」

  張居正如今首輔大位已然坐穩,自是有有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的「前任首輔徐階徐少師的帖子送進了宮裡,陛下將這個帖子發往通政司,詔告北京各大衙門。」

  張居正趕緊將剛剛手中徐階的帖子展開,定睛一看,果然這不是徐階的筆跡,看來他這份帖子是直送宮裡,未經內閣。

  不得不佩服,如今徐階就算歸隱士林,北京城裡各大衙門照樣有不少他的門生故舊。

  他這招置之死地而後生,故意將事態放大化,真可謂是老謀深算!

  這時,另一名書辦也匆匆跑來,喊道:「元輔,宮裡來了旨意,陛下請您進宮奏對!」

  張居正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了,我稍後就進宮!」

  ……

  干清宮。

  十一月的天氣,已然降溫了不少,但朱翊鈞剛剛看了徐階的帖子後,愈發覺得滿頭大汗,渾身燥熱。

  於是吩咐孫海給門窗稍微開啟一些,此刻朱翊鈞就站在那道縫隙前,雙眼空洞地望向遠處,靜靜感受迎面而來的清風,彷佛在思考什麼事情,又像是什麼也沒思考。

  孫海剛得了李太后的特意囑咐,換季容易生病,讓他好生照顧好皇帝。

  只見他端著一個大盤子,上面有兩杯溫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哎呦,我的爺,天氣涼,小心著風了!」

  說完孫海趕緊將手中的兩杯茶放下,快步走了過去,就要關窗,卻被朱翊鈞伸手攔住:「吹一會兒,無妨!」

  孫海雙手一攤,委屈道:「爺,太后娘娘剛給了奴婢懿旨,讓奴婢務必看好您,您若龍體出了差錯,奴婢就是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朱翊鈞點了點頭,說道:「關了吧!」

  孫海小心翼翼地將門窗關上,微笑道:「爺,奴婢給您沖了兩杯溫茶,您看喝哪一個?」

  朱翊鈞沒有理會孫海,呆呆地拿起一旁桌子上,張居正特意為自己編撰的教科書—《帝鑒圖說》。

  這本書的內容是由一個個小的故事構成,每個故事都配以形象,生動的插圖。

  全書一共分為上、下兩篇,上篇「聖哲芳規」講述了歷代帝王的勵精圖治之舉,下篇「狂愚覆轍」剖析了歷代帝王的倒行逆施之禍。

  但朱翊鈞昨晚翻開閱覽時,發現裡面除了各種故事,還時不時帶有張居正所詮釋的帝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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