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透。
正月三十,干清宮西暖閣。
朱翊鈞斜靠在御榻上,正閉目養神。說是閉目養神,實則是思考總結前半年登基發生的種種,以及改元第一年,接下來要幹什麼,什麼是要緊急做的,什麼是可以緩緩再琢磨琢磨的。
凡事都要講究個預則立,不預則廢。
這半年,中央上率先發布了考成法,實施京察。
考成法的實施算是為吏治做準備,此法如一套精密的機括,將六部、科道乃至地方衙署層層咬合了起來。
其「月有考,歲有稽」的鐵律,可以將生了鏽的大明官僚軀體重新轉動起來。
其次就是京營的改革,如今,三大營雖未脫胎換骨,但至少汰換的萬餘冗員、新置的一千車炮、以及每五日必演的野戰操典,已讓京畿的武備有了一絲緊繃的氣息。
京營,這是大明的刀鋒,必須得時時打磨,不能懈怠。
將來若要確保新政能持續下去,京營的武備力量是萬萬不可缺的。
男人不能沒有錢,皇帝也不能沒有兵權。
地方上,南直隸的鹽政,關乎著東南財賦命脈,也關乎運河兩岸千萬灶戶、商賈的身家性命。
經過海瑞的南巡查鹽,巡撫梁夢龍的上任,重啟中法的實施,這也算是走上了正軌。
過去半年,大抵如此。朱翊鈞心中默念。
接下來的要緊之事就是繼續拆分南直隸以及重建學府了,朝廷以及新政需要一批新鮮的血脈。
南直隸改制。這念頭一起,便覺千頭萬緒,卻又脈絡漸明。
南直隸名義上直隸中樞,實則因歷史沿革、賦稅重地、人文薈萃,早已形成盤根錯節的特殊格局。
行政疊床架屋,權責不清;蘇松常鎮等府財賦甲於天下,卻也隱佔、詭寄之風最盛,稅糧逋欠積弊深重;兼之江海交匯,商旅繁密,訴訟刑名之事倍於他省。
此前鹽政改革,算是投石問路,觸動了東南經濟的一角。
接下來,當有更深遠的謀劃才是。需選任剛毅果敢、通曉錢糧的重臣前往督撫,徐徐圖之,卻又不能失其銳氣,當以南人為主。
至於新學府。這並非一般意義上的興學。
乃是區別於國子監、府縣學那般以舉業為核心的另一種存在。
也就是說以實務為主,所學不必深究經義八股,而當側重算學、測量、水利、刑名、乃至初步的格物之道。
典而言之,講究的就是「科學」兩個字。
自己上次提出建立新學府,張居正也沒有反對但也沒有表達贊成,其模稜兩可的態度才是需要重視。
朕要的是一批能直接俯身于田畝、河道、帳冊、器械之間,能解決實際事務的人。
朝廷取士,科舉為正途,固然不可輕廢,但大明疆域萬里,事務紛繁,豈能盡賴詩書章句?
「新學府的建立是該提上日程了」,朱翊鈞自言自語道。
正在思躊之際,忽然有人說道:「皇爺,奴婢手底下的崽子新學了一手調茶的技藝,說是南邊傳來的法子,奴才瞧著倒新奇,您可願嘗嘗?」
御前大璫孫海躬身近前,臉上帶著慣常的、恰到好處的笑意。
崽子?你孫海不過也是十七八歲,倒稱手底下人為崽子,好大的威風,只怕在內廷也如馮保一般當起了老祖宗。
這種事情在太監中也是屢見不鮮,自己也懶得插手,太監再怎麼發展,也不過是皇帝的狗罷了。
朱翊鈞眼皮略抬了抬,未置可否,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孫海頓時會意,朝殿外略一頷首。
不多時,一個小太監垂首斂目,捧著朱漆托盤悄步進來,在御前跪下,將托盤高舉過頂,他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面孔白淨,手指細長。
孫海親手將托盤上一隻甜白釉暗龍紋茶盞端到朱翊鈞面前,說道:「皇爺您品鑑。」
朱翊鈞漫不經心地看去,只見茶盞中茶湯並非尋常碧色,而是泛著一種極潤澤的乳黃,似初凝的蜜,又似上好的秋月梨肉。
而湯麵浮著一層極細、極密的雪白沫餑,如積雪覆於暖泉,又如新碾的珍珠粉勻勻鋪開,竟無一絲破綻。
更妙的是,那沫餑之上,竟以極為纖巧的手法,用茶粉點出一枝疏影橫斜的臘梅,蕊瓣分明,彷佛能嗅到其中寒香。
「好茶!」
雖然自己不懂茶,但是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這茶的湯色如此質地,這不顯然易見嘛。
年歲和自己相差無幾的小皇帝突如其來一聲大吼,倒把一旁的孫海和小太監驚了個機靈。
孫海回過神來,趕緊上前按著小太監頭就是謝恩。
朱翊鈞端起茶盞,這才呷了一口,茶湯入口,先是那層細膩如綢的沫餑滑過唇舌,帶來一種奇妙的、近乎柔膩的觸感,隨後才是茶的本味湧上。
竟然不苦不澀,唯有醇厚甘鮮,一股清雅的蘭花香留存口中。
「你叫什麼名字?」
小太監一見皇帝竟然問自己,急忙跪著上前兩步回答道:「回皇爺,奴婢叫魏朝」。
魏朝?和後面的大太監魏忠賢搶女人的那個?
沒想到蝴蝶效應的緣故,竟然今天在這裡見到了魏朝,既然魏朝有了,那王安又在哪裡?
見皇帝微怔出神,孫海只道是魏朝聲音太小皇帝沒聽清楚,趕緊上前給了魏朝一個大嘴巴:「小崽子,聲音大些!」
魏朝見狀大聲又說了一遍自己名字。
朱翊鈞點了點頭說道:「張先生也喜歡喝茶,孫海回頭給送些過去。」
孫海躬身領命,魏朝成功讓皇帝開心,自己自然也是喜出望外,想自己既沒有張宏從龍讀書的伴檔,也沒有張鯨的心狠手辣,有著就是靠這些「奇技淫巧」來取悅皇帝,從而穩固自己的地位。
朱翊鈞鈞正欲再問魏朝幾句話,暖閣外卻響起一陣輕而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小內侍趨至門邊,躬身低稟:「皇爺,司禮監掌印張宏差人來稟,說有要事奏聞。」
今天看來是捅了太監窩了,一個接一個的。
「傳。」朱翊鈞將茶盞擱在一邊的紫檀小几上,坐直了身子。
片刻,一名身著青貼里的中年太監雙手捧著一份密封的揭帖,低頭快步入內,在御榻前數步遠跪下:
「奴婢奉張公公命,呈上錦衣衛朱都指揮使的急報。」
孫海上前接過揭帖,驗看封識無誤,這才轉身奉給皇帝。
朱翊鈞拆開火漆,抽出內里素箋,目光迅速掃過。
看著看著,他嘴角漸漸揚起,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朕剛想著建學府,就有添磚加瓦的人來了!
好!好!朱希孝果然得力!」朱翊鈞忍不住撫掌輕喝,聲音里透著一股振奮。
孫海與地上跪著的魏朝都屏著呼吸,不敢出聲,只偷眼瞧著自己這位皇帝主子罕見的喜形於色。
朱翊鈞又將那信箋看了一遍,信是司禮監張宏親筆所錄,轉述錦衣衛都指揮使朱希孝的稟報:
自去歲皇帝密諭訪求擅丹青、尤精輿地描繪之藝的民間畫師以來,錦衣衛遣人暗訪南北直隸及浙江、江西、湖廣等地,歷時近載,現已尋得十數人。
這些畫師或有家傳測繪之技,或曾隨商隊遠行默記山川道里,甚有通曉西洋透視量繪之法者。
朱希孝恐途中生變,已親自挑選得力緹騎,分批護送,此刻正在來京的路上,不日即可抵達。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不,也是費了工夫的。」朱翊鈞低聲自語,眼中光華流轉,神采奕奕。
滿清野豬皮康麻子還命人繪圖了《康熙皇輿全覽圖》,朕又何嘗不能先他一步命這些畫師也繪圖個《萬曆皇輿全覽圖》?
不過實地考察,勘畫全國……。」這絕非一朝一夕可成之功,或許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但這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這些畫師,便是撒向我大明廣袤國土的第一批種子。
「孫海。」朱翊鈞抬起頭。
「奴婢在。」
「去告訴張宏,畫師到京之後,暫且安置在安靜的客館,好生款待,莫要驚擾。一應事宜,待朕親自看過再定。還有,傳朕口諭給朱希孝,差事辦得漂亮,朕記著了,另外宣鄧以贊文化殿覲見。」
「是,皇爺。奴婢這就去辦。」孫海連忙應下,領著魏朝緩緩告退。
……
文華殿。
天色還泛著蟹殼青的晨光,鄧以贊家中的後堂卻已是一片暖融。
只見幾張黃楊木小几拼在當中,中間一口紫銅暖鍋正「咕嘟咕嘟」地滾著,乳白的羊湯翻騰出陣陣咸鮮的熱氣,幾碟切得極薄的羊肉片、一盆水靈靈的菘菜、還有自家醃的雪裡蕻,擺得滿滿當當。
而鄧以贊則披著件半舊的居家棉袍,正夾了一筷子羊肉,在滾湯里涮了涮,沾了點兒韭花醬,送入口中,滿足地眯了眯眼。
妻子在旁給幼子餵著米羹,長子已能自己扒拉飯菜,一家子其樂融融。
鄧以贊家貧如洗,這支羊腿還是因為自己的優異表現,皇帝下旨賞給他的。
正吃在興頭上,突然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帘「唰」地被挑起,帶著一身寒氣跑進來的是自家的小舅子,臉凍得通紅,氣喘吁吁:「姐…姐夫宮……宮裡來人了!傳旨的公公已到巷子裡了!」
「鐺啷」一聲,鄧以贊手裡的筷子掉在了碗沿上。他猛地站起,棉袍的下擺差點帶翻了凳子。
「快!你先去門口招待著!」他一邊急聲對小舅子說,一邊對妻子道,「你們先吃,不必等我。」
說著,人已旋風般沖向正房。
冠帶袍服是早就備好的,穿戴起來也快,可那傳旨的太監轉眼就來到了門口,誰知道陛下是不是有急事?
鄧以贊心裡火燒火燎,系著腰帶就又轉回了飯桌邊,看著那半碗沒吃完的羊湯和幾碟小菜,也顧不得許多了,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有些溫涼的湯,也來不及用勺,就著碗邊「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又抓起一個剛出鍋、還燙手的素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胡亂嚼了幾下便囫圇咽下,燙得直伸脖子。
第三個包子剛拿到手裡,只見前院裡已經傳來一聲刻意加重的咳嗽。
鄧以贊再不敢耽擱,將那個包子往袖中一揣,抬腳就往外走。走到門邊,又回頭對妻子匆匆囑咐了一句:「若是過了午時我還未回,不必留飯。」
正月末的北京清晨,寒氣是浸入骨髓的,風像小刀子似的,專往人脖頸、袖口裡鑽。
鄧以贊雖坐進了宮裡的轎子裡,懷裡也揣了暖爐,可方才那陣急火火的折騰,熱湯熱食下去又猛地被冷風一激,剛出家門沒多久,就覺得胃腹之間一股氣不受控制地頂了上來。
「呃……」
一個響亮又突兀的嗝衝口而出,在寂靜的轎廂里格外清晰。
鄧以贊趕緊捂住嘴,臉上有些訕訕,而抬轎的轎伕都是宮裡來的人,他們訓練有素,對此卻是恍若未聞。
可這僅僅是個開始,接下來,每隔一小會兒,「呃」、「呃」的聲音就不由自主地從他喉嚨里冒出來。
起初他還試圖憋一憋,可越是緊張在意,那股氣就越是頂得厲害,嗝打得反而更密了。
想到待會兒就要面聖,在莊嚴肅穆的文華殿裡,自己若是這般模樣……鄧以贊的冷汗都下來了,自己也分不清是急的還是冷的。
不多時轎子便在宮門外穩穩落下,鄧以贊深吸一口凜冽的寒氣,想要壓一壓,卻不料那冷氣入喉,刺激得他喉頭一緊,反而引出一串更急促的「呃呃」聲。
他苦著臉,整了整衣冠,邁步向宮門走去,值守的錦衣衛軍校驗過牙牌,恭敬放行。
才走過門洞,一位看著臉熟、在此處當值的司禮監隨堂太監便迎了上來,低聲道:「鄧修撰,陛下已在文華殿等候了。」
鄧以贊連忙拱手,剛想開口稱是,一個嗝又不合時宜地沖了出來:「呃……有勞公……呃……公了。」
那太監也是見多識廣之人,瞧他面色微白,氣息不順,又聽這動靜,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這寒冬清早被急召入宮,怕是早膳用得急了,路上又著了寒氣。
他面上不露分毫異樣,只微微一笑道:「天寒地凍,鄧修撰一路辛苦,離文華殿還有一段路,且先暖暖身子。」說著,不動聲色地朝旁邊一個小火者使了個眼色。
那小太監機靈,立刻轉身從門房裡的紅泥小爐上提下一把始終溫著的銀壺,斟了一盞熱水,用托盤捧了過來,水溫正好,不燙不涼。
鄧以贊心中感激不已,知道這是宮人結下的善緣,也是規矩之外的人情。
他接過白瓷盞,也顧不得儀態,背過身去,小口而急促地連飲了幾口。
溫熱的水流順著食道滑下,熨帖著那團不順的寒氣。
他閉目凝神,暗暗調息,將剩下的半盞水也慢慢飲盡。
片刻之後,那煩人的嗝聲總算漸漸止歇,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將瓷盞放回托盤,對著那位太監鄭重一揖:「多謝公公,解我窘迫。」
太監側身避了半禮,笑道:「鄧修撰快請吧,莫讓萬歲爺久等。」
鄧以贊點了點頭,悄悄按了按袖中那個已經冷透的硬包子,深吸一口再無阻滯的凜冽空氣,挺直了腰背,朝文華殿的方向趨步而去。
……